中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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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声由远及近,裹挟着那湿漉漉的,带着汗味、劣质油彩和焚烧某种香料混合的呛人气味,粘在皮肤上,甩不脱。锣鼓点敲得杂乱,不成调,时不时还响起一声凄厉的唢呐。空气里飘着纸钱的灰烬,细碎,粘腻。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那支队伍淌过。

他们真高啊。踩着颤巍巍的高跷,腿脚像是凭空拉长了数倍,笨拙又奇异地稳定地在青石板上移动。脸上是夸张的傩面,青面獠牙,眼角猩红,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凝固着狂喜或惊怖的表情。大红衣裳窸窣作响。他们沉默地舞动,踩着杂碎的鼓点,如疯魔般扭动着肢体。

人群推搡着我,热烘烘的肉体挤压过来,又退开。

一盏河灯递到我手里。不知是谁塞来的。粗劣的油纸捏成的莲蓬。手自己就伸了出去,把它放入墨黑的河水里。它漂走,混入成千上万盏同样惨白的光点中。

又一推搡。这次力道大得惊人,脚跟离地,视野猛然拔高,一阵眩晕。

等回过神来,脚下是冰凉的木杆。高跷,我正踩着它。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前面的节奏,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脸上覆盖了东西,沉重,闷热,视野被限制在两个小小的眼洞里。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串咿咿呀呀的音节,尖细,扭曲,混在嘈杂里。

“咿……呀……纸船……渡厄……”

队伍靠近河边。水花拍打着河堤,阴冷潮湿。

一只手推了我的背。力道不大,却无法抗拒。

我向前倾倒。

没有落水。身下微微一沉,触感干燥。低头,看见自己正坐在一艘巨大的、折叠粗糙的纸船上。白纸泛黄,墨线勾勒出船形,随水波晃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纸船无桨,自行漂离河岸。

四周安静得可怕。岸上的喧闹模糊遥远。只有水流声和纸船摩擦的窸窣。

就在这时,头顶那轮一直隐在薄云后的月亮,猛地撕开了遮蔽。不是常见的皎白或昏黄,而是一种浓郁的、不祥的暗红色,像一颗巨大凝固的血珠,将猩红的光泼洒下来。河水瞬间染上一层粘稠的暗红,所有漂浮的河灯、我的纸船,都浸在这血光里,颜色变得诡异而深沉。

我漂过一盏河灯。惨白的纸莲在血月下泛着紫晕,里面的火苗不是烛光。

是一个极小、极老的老人。

他穿着暗色纸衣,盘腿坐在灯芯位置,小得像一枚核桃。他面前有一片更小的、燃烧的纸钱,橘红色的火苗微小却稳定。他佝偻着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纸灰,嘴唇嗫嚅着。

又一盏漂过。里面同样坐着一个烧纸的小老人。动作、神态,一模一样。

所有的河灯里,都是同一个烧纸的小老人。成千上万个相同的微小身影,坐在成千上万盏纸莲中心,沉默地拨弄着各自面前那一点微弱的火源。在血红的月光下,这一幕无限延伸到河流的尽头,令人窒息。

纸船载着我,从一盏盏河灯的缝隙间穿过,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

毫无预兆地,

所有灯芯里的、数以千计万个的小老人,停下了拨弄纸灰的动作。

他们的头颅,以完全一致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抬了起来。

那些皱缩成一团、看不清五官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无数双灰白色的眼睛,穿越血色的光晕和纸莲的屏障,聚焦在我身上。

然后,他们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成千上万道细微如虫鸣的声音叠在一起,空洞而悠长的合诵:

“回去吧……”

“回去吧……”

“回去吧……”

声音重复着,像潮水般涌来,将我和我的小船冲回堤岸。

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了我。眼前的血月、河灯、小老人、纸船猛地旋转、坍缩,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块和尖锐的耳鸣。

……

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挤什么挤!”一个粗哑的嗓音在旁边抱怨。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锣鼓声、喧闹声、呛人的气味瞬间重新涌入感官。我站在原地,脚踩着实地的青石板,有些发麻。身边是拥挤的、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群。那支踩着高跷、戴着傩面的游行队伍正从面前经过,纸衣窸窣,沉默地舞动着怪异的身姿。

刚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粘汗,迅速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喉咙深处残留着一种灼烧般的干渴,仿佛刚刚真的不停嘶喊过。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我抬起手,下意识嗅了嗅。

指尖上,似乎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呛人的纸灰气味。

血月不见踪影,只有寻常的夜色。河面上,万千河灯安稳地漂着,散发着柔和的、正常的光晕,远远看去,只是一片温暖的星点。

没有任何小老人。

我僵硬地站着,看着队伍远去,冷汗沿着脊背一路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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