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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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11的东南区,有一栋贴着亮黄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它在周围铅灰色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固执地散发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意。楼顶竖着一块巨大的招牌,用霓虹灯管弯成的几个字一直亮着。那是老板何的决定,他说,亮着,就代表还在营业。

希望有限公司

Since 2017

“你想要的,这里都有。”


没有人知道这家公司到底卖什么。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脚步,盯着那几个字看一会儿,然后摇头走开。也有人推门进去,在里面待上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出来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平静,有的眼眶发红,但大多数人都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什么,然后兀自走进 Level 11 那没有尽头的街道里。

一、产品目录

前台接待员叫小杨,二十二岁。她的工作同她的名字一样简单:坐在一张保养得光洁亮丽的木制接待台后面,给每一位推门进来的来访者递上一本产品目录。目录用回收纸印刷,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一直没换新的。这也是何的决定,他说,旧了才有故事。

来访者坐在接待区的塑料椅上,翻开目录。目录是这样写的:

一号产品:明天
价格:一枚硬币,款式不限。
说明:我们保证你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虽然Level 11 没有真正的太阳,但我们保证你还能醒过来。

二号产品:意义
价格:你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说明: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活着。我们帮你记住。

三号产品:回家
价格:待议
说明:面谈。

四号产品:遗忘
价格:说出你想忘掉的那件事
说明:交给我们,你会忘掉他。

五号产品:名字
价格:一个故事
说明:我们会给你一个名字,并让它继续存在。

所有产品,概不退换。
所有解释权,归希望有限公司所有。


老板姓何,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他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街道,从那里可以看见 Level 11 永远不变的天空和人流。何喜欢站在窗边,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下午,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年轻人刚翻完目录就离开了,接着是一个,又一个。

“他们不相信。”小杨说。

何转过身,面对着小杨,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平静。

“需要来的人,自然会来。”


二、明天

第一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说他刚从 Level 2 逃出来,在那里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同伴死在那里,被一群猎犬撕碎了,他亲眼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走,只是机械地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看见了这块亮黄色的招牌。

“我想要一号产品。”

小杨从接待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枚硬币。前厅产的,年份不等,有中国的人民币,有美国的 quarter,有英国的便士,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这些硬币都是以前来访者留下的,他们买了产品,把硬币留下,然后离开。没有人知道这些硬币最后去了哪里,小杨也不知道。

“放一枚进去吧。”小杨说。

男人盯着托盘里的硬币看了很久,那些小小的金属圆片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中国的五毛,1999年发行,正面是兰花,背面是中国人民银行。他又把硬币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进托盘里。

“你可以走了。”小杨说。

男人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怎么知道明天我还能醒过来?”

小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你醒过来就知道了。”

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他的身影在门口的光线里变成一个剪影。

“如果我没有醒过来呢?”

小杨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声音从文件后面传来,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你也就不需要知道了。”

于是男人走了。

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远处勒忒的绿色轮廓在永远的白昼里若隐若现,像一个遥远的梦境。

交易编号:20170314#1

售出产品:1号产品
一枚1999年中国五毛硬币
“他还醒着。”

三、意义

第二个客人是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身上挂着数道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她的面部拉出了一道醒目的瘢痕。来时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婴儿。

“你需要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活着。”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抱着婴儿的手很稳。婴儿在她怀里偶尔动一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就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沉默。

“因为他。”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小杨拿起笔,准备记录。

“他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

“为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的脸很小,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偶尔动一下嘴唇。

“他爸爸还没回来。我们说好了一起取。”

“他爸爸在哪?”

“Level 3。三个月前。M.E.G.说他在失踪名单上,没有找到遗体。”

小杨的笔悬在纸上。接待区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所以你的意义是等他?”

女人摇头,动作很慢。

“我的意义是让这个孩子活下去。等他爸爸回来,或者不等。不管怎样,他要活着。”

小杨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需要给我们一样东西。你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要一份二号产品。”

女人从衣服的夹层中小心地取出张相片,与其身上随处可见的血污不同,相片很干净。女人的视线在它那泛黄的表面停留了一瞬,怔了神,最后还是把相片轻按在接待台上。

相片上印着一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人,面带笑容,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色登山装,一如正披在女人身上的那件,尽管它如今已不再光洁如新。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拍的,她说,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室是什么,还以为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杨盯着相片,诧异地看了看女人怀里的婴儿,最后又瞟向女人,像是在确认。

女人点头道:“我欠他三条命..这孩子见证了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们都在等,等他回来。”言毕,女人的目光垂落在婴儿的睡颜上,嘴角挂起笑意。

“这是他的照片。我只有这一张。”

小杨了然,随后弯腰从接待台下摸出一副相框,忽略掉女人怪异的眼神,快速地拿布在上面抹了几下,拂去灰尘,补充道:“公司里很久没置办新相框了,这段时间据说level 11周边的常用路线现在实体扎堆,物流没法过,还在清理。只能靠老客户送的先用着,别看它旧,制成它的材料可来自level AS-200,用来保存重要物件再合适不过。”

将布叠好放回原位,小杨拿起相片,光线透过其表面,一行小字呈现在她的视线里——2017.3.14,Level 11,我们还在。小杨动作没停,只是在将相片嵌进相框的同时从接待台下的抽屉里抽出了张便签纸,顿了顿,就开始在便签上书写起来。

“你可以走了…要实在困难可以找探索兵团,尤其是3队,那边因为物流问题正缺人,什么人都会要的。别让斧子就这样锈了。”说着,小杨已经妥善地将处理好的便签贴到了相框的右下角。

“嗯。”

女人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到门口。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她低头轻轻拍着,哭声渐渐平息了。

“他会回来吗?”

小杨没有回答。

女人的肩膀这才矮下去几分,跨过门槛兀自远去了。迎接她的是Level 11。无尽的白昼。

交易编号:20170314#2

售出产品:二号产品
一张泛黄的照片
背面:2017.3.24,Level 11,我们还在
“我们帮你记住。”

四、回家

第三位客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很挺,拄着拐杖,腰间始终挎着个布包。这个人小杨认得,她小时候就见过他,算是level 11里少见的怪人。不怎么参与交际,经常失踪,但总能回来,有段时间工作站里四分之三的通行记录都由他一人包圆了,到最后连M.E.G.也不再要求他登记出行。

“要一份三号产品,回家。”但老人开口说:“我要三号产品。”

三号产品:价格待议。面谈。

小杨带他上了二楼,敲了敲何的办公室门。

老人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不像很多老人那样驼背。他的眼睛浑浊,但偶尔看人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很亮。

“我叫陈有福,江苏扬州人。”他说,带着浓重的乡音,那些音节在漫长的十三年里竟然没有改变多少。

何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女儿还在前厅。我切入的时候她刚上初中,十三岁。现在应该三十六了,应该结婚了,有了孩子了。这些我不知道。但我想回去。”

“虽有在经营类似的业务,但公司确实没有送你回前厅的能力,陈先生。”老板何不知何时站在了小杨身侧。惊得对方朝一旁站去,随后识趣的以打扫卫生为由给二人腾出空间。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是灰色的,洗得很干净,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前厅的身份证,塑封已经开裂了,照片上的男人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少,但眉眼还能认出来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切入这里后唯一剩下的前厅物件。年轻那会不觉得回去有什么难的,而时间过越久,我看的越明白。”老人停顿了下,他的目光移向房间中央的时钟,看了一阵子,又收回视线,低语道:“出不去的。”

他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我把它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帮我想办法。”

何拿起身份证,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拍照的时候忍不住想笑。名字那一栏写着:陈有福。出生年月:1953年4月。住址: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某条街道某栋楼某单元某室。

那些字现在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它们确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这不是买卖。”何把身份证放回桌上,“我们没有能力送你回家。”

老人低下头。他的背第一次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

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何,目光很定,没有动摇。

“我想要一个人知道。我试过。我没有放弃。”

很久的沉默。

“我们没办法送你回家。”何终于说,声音很慢,“但我们可以帮你记录。你叫什么,从哪来,在这里待了多久,试过什么办法。如果有人以后找到回家的路,也许他们会看到这些记录。也许他们会告诉你的女儿。”

“那就这样。”

“好,那么请再告诉我一遍您的名字。”

“陈有福。”

“籍贯。”

“江苏…扬州人。”

“你试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这些年里,对于切回前厅这事,有尝试过哪些办法?

“办法么…”陈有福的嘴唇开合着,目光垂向地面。“有的咯,早起贴床,晚起贴墙,每逢饭后少说也蹦两下。切行这事办的比吃饭还勤,去的地方一个比一个怪…能去的地方也都去了,能问的也都问了,到现在连怎么切进来的都没弄出个所以然来。”讲到这,陈有福干笑两声,转而道。

“说了点废话,当我年纪大了,嘴唠叨些吧。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何的笔尖停在纸上。

“够了。就这些。”

老人站起来,拿起拐杖。拐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张身份证,你们要留好了。”

门关上了。何看着身份证很久没动。

交易编号:20170314#3

售出产品:三号产品
身份证:陈有福 1953.4.17
江苏扬州 广陵区
“我没有放弃。”

五、遗忘

第四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M.E.G.的旧制服,袖口磨破了,衣领也有些发黄。他进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小杨以为是寒冷症,给他倒了杯热水,但他没喝,只是捧着杯子,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发呆。

“我要四号产品。”他说,声音很低。

四号产品:遗忘。价格:说出你想忘掉的那件事。

小杨带他上了二楼。

何看着他,等他开口。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个杯子,水已经凉了。

“Level 9。”他终于说,“我们一个小队,六个人。遇到猎犬群。我跑了。他们都死了。”

何没有说话。

“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们。他们的脸。他们喊我的名字。问我去哪了。”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你们能让我忘掉吗?”

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能。”

“真的?”

“真的。但你要先告诉我们那件事。所有细节。然后我们会把它收走。你以后不会再想起来。”

男人低下头。他看着手里那个已经凉透的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滑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没有那件事了。你会轻松很多。但你也不会记得那五个人。”

男人没说话。

“你还要继续吗?”

很久的沉默。楼下传来模糊的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穿过楼板传上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不知道。”

“那先这样,你可以走了。等到你下定决心买它的时候,你再回来。”

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问:“我如果忘了他们的名字,那他们还存在吗?”

何没有回答。

小杨后来问何:“他真的会来吗?”

何摇摇头。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穿着旧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以为自己想忘,但他其实不想。他想要的是不再痛苦,但他不愿意用忘记那些人来交换。”

“价格让他看清了这件事。”

交易编号 20170314#4

预售产品:四号产品
未成交
“我不会遗忘”

六、名字

第五个客人是个孩子。

他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独自一人,站在接待区前面。小杨低头看了他半天,确认没有大人跟着。男孩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衣服,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卷着,但洗得很干净。

“你找谁?”小杨问。

“我买东西。”男孩说,声音很认真。

小杨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你买什么?”

“五号产品。”

五号产品:名字。价格:一个故事。

小杨把产品目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

“你有故事吗?”

男孩点头。

“讲给我听听。”

男孩开始讲。他的故事很简单,简单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在后室出生,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孩”。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他记不起她的脸。他爸爸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探索中也没回来,有人找到他的背包,里面有几听杏仁水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们一家三口,站在 Level 11 的某条街道上,背景是一堵灰墙。他现在和邻居一起住,邻居对他很好,给他吃的,给他衣服穿,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过来,顾不上他。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

“我想有个名字。”他说。

“名字不能买。你要用故事换。”

“我刚才讲的就是故事。”

小杨摇摇头。她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男孩。

“那是你的经历。故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杨想了想。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想了很久。

“经历是独属于你自己的,故事不是。”她终于说。

男孩失落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一粒珍珠。

小杨叫来何,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帮你记下来吧。你刚才说的那些。然后我们可以给你选一个名字。”

男孩眼睛亮了,那点亮光让他的整张脸都活了起来。

“真的?”

“真的。但你以后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的名字是你用故事换来的。所以你的故事要值得这个名字。”

男孩用力点头,点得很认真。

小杨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2026年3月14日,一个男孩来到希望有限公司。他在后室出生,没有名字。他妈妈失踪了,他爸爸在三个月前没回来。他想有个名字。”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上标签,递给了男孩。

“名字你起好了吗?”男孩问。

何想了很久。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阿望。”他终于说。

“哪个望?”

“希望的望。”

男孩点点头,在信封上写下:阿望,2017-03-14-005。

“这是你的名字。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在希望有限公司买的。”

男孩看了很久。他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看着上面的字,手指轻轻摸着封口处那个小小的标签。

“我以后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

“来干嘛?”

“来买别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买,就坐着。”

男孩点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揣进口袋,那个口袋很大,信封放进去几乎看不见。他转身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把他叫住。

小杨与何共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交易编号:20170314#5

售出产品:五号产品
牛皮纸信封:阿望 2017-03-14-005
“我用故事换的。”

七、库存

那天晚上,小杨下班前去了二楼。何还在办公室,对着窗户发呆,窗外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光线,同样的人来人往。

“何总,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卖的东西,真的有吗?”

何转过身。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但没有回答。

“一号产品,明天。”小杨继续说,“我们保证人家能醒过来。但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醒过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会醒过来。不醒的,也不会来找我们退钱。”

何看着她,等她说完。

“二号产品,意义。我们把意义收走,帮人家记住。但那些意义本来就是人家的。我们记住有什么用?”

她停顿了一下。

“三号产品,回家。我们根本做不到。四号产品,遗忘。我们根本做不到。五号产品,名字。我们只是给了人家一张纸。”

她说完,看着何。

“我们到底在卖什么?”

何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来。”他终于说,“看看门口,看看我们的常客。”

第二天早上,小杨推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

第一个客人,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对着小杨点了点头,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

第二个客人,抱着婴儿的女人。她站在那里,婴儿在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埋在包裹里。

第三个客人,陈有福。他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最边上,脊背挺得很直。

第四个客人,那个穿着M.E.G.旧制服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平静了一些,眼下的阴影也淡了一些。

第五个客人,阿望。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何站在他们旁边。

“他们在等什么?”小杨问。

何没有回答。

阿望转过头,看着小杨。他的眼睛很亮。

“等你开门。”

小杨愣住了。

“你们来干嘛?”

阿望举起手里的信封。

“来告诉你,我的名字还在。”

脸上有疤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来告诉你,我还醒着。”

抱婴儿的女人点点头,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来告诉他,他还在等。”

陈有福拄着拐杖,声音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来告诉你,我没有放弃。”

那个穿着M.E.G.旧制服的男人低下头,说:“来告诉你,我没忘。”

阿望跳起来,脸上带着笑,说:

“来告诉你,我叫阿望。”

小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何走到小杨旁边。他的手放在她肩上,那只手上有老人斑,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但很温暖。

“这就是我们的库存。”他说。

八、利润

希望有限公司开了五年。

五年来,它从来没有盈利过。何用自己的积蓄补贴房租和电费,那些他冒着生命危险积攒积蓄,花一点就少一点。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小杨的工资经常拖欠,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有时候还会从自己找到的物资里拿出一些,放在公司的公共区域,给那些坐在接待区发呆的人吃。

五年来,门口的队伍时有时无。有时只有一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有时队伍会排到街角,拐过去,看不见尽头。但不管多少人,每天早上八点,小杨推开门的时候,总会有人在等。

后来有人问何:“你们到底赚什么?”

何想了想。那是一个新来的流浪者,刚切进 Level 11 不久,听说了这家奇怪的公司,特地来看。

“赚的是他们还活着。”何说。

那个人没听懂,皱着眉头看着他。

何指了指门口。那天门口只有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小孩。他们站得很近,但没有说话。

“他们来,是因为他们需要相信。我们开门,是因为我们需要相信他们也相信。”

那个人还是没听懂,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没关系。这不重要。”

九、尾声

Level 11 永远没有夜晚。日光灯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一条街道上,洒在一片片绿意上,洒在透明窗户上,洒在广场那块混凝土方块上,洒在希望有限公司的亮黄色瓷砖上。

小杨下了班,没有直接回住处。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块霓虹灯招牌。

她想起今天来的人。脸上有疤的男人最近来得少了,但他来的时候会带点吃的,分给门口排队的人。

抱婴儿的女人每周都来,但那婴儿已经长得很大了,个头已经能够到接待台的边缘。

陈有福来得最多,有时候一周来三次,进来坐下,不说话,坐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走人,走之前会对小杨点个头。

M.E.G.制服的男人在后面又来过五次,第五次来的时候说他不再做噩梦了,然后再没来过。

阿望将要是小伙子了,但每次来都攥着那个信封,问何能不能再给他讲一遍那个故事——那个用他的名字换来的故事。

招牌上的字已经亮起来了——它们一直亮着,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因为何说过,亮着,就代表还在营业。

希望有限公司。

小杨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招牌亮着。

就像它每一天都亮着。

就像它明天还会亮着。

献给每一个还在等待希望的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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