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lation

我是钟爱摸鱼的倒霉上班族,常年混迹亚文化圈,喜欢搜集那些被称作 “Creepypasta” 的骇人流传故事,更喜欢利用上班摸鱼时间去外网把它们翻译过来,以供有兴趣的同好阅览。

今日办公室的其他人基本都出外勤,又是摸鱼的好时机。我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取出在山姆超市买的麻薯,脖子上套着老公卖给我的卡皮巴拉颈枕,开始了今天愉快的翻译工作。

再翻译了两个长篇后,疲劳的我试图寻找一篇短篇故事。鼠标滚轮滑过一篇新找到的帖子,标题是《The Watcher in the Walls》。配图是张模糊的老照片,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虽然这篇依然长的要命,但配图和讨论区的评价告诉我,这是一篇不错的故事。

我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起来:“墙壁里的窥视者,或称守望者。据说会在深夜……”

……

又一篇“Creepypasta”翻译即将完工,在翻译了那句“他在你背后”,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疲惫与轻微反胃的麻木感涌了上来。​

其实我本是搞后室(The Backrooms)的,就是那个以阈限空间闻名的都市传说。在同好的推荐下才接触了 “Creepypasta”,刚上手就被里面光怪陆离的故事所吸引。瘦长鬼影的瘦骨嶙峋、微笑狗像素化的猩红嘴角、被诅咒的游戏卡带……我在短短的七天内翻译了近20篇 “Creepypasta”,那些文字构建的恐怖世界曾让我兴奋的彻夜难眠。

但如今,我对老外的那些血腥猎奇的故事已经感到麻木了。老外的恐怖故事都是这样,虽然冲击力很强,但缺乏“后劲”,没有那种即使关闭页面,也在心底深埋寒意的惊悚感。我知道,我已经审美疲劳了。屏幕上的文字像蠕动的白色蛆虫,在视网膜上留下重影。这些从外网阴暗角落里扒拉出来、再亲手用中文赋予它们生命的骇人故事,像是连续吃了三个月的香辣味儿泡面,舌苔麻木,胃袋灼痛,只剩下纯粹的厌倦。我需要停一停,远离那些爬满屏幕的扭曲字句和黏糊糊的恶意。

“够了!”我决定暂停“Creepypasta”的翻译工作,去刷刷抖音或玩玩游戏什么的。摸鱼时间就应该这样轻松的度过。

“差不多该下班了。”我关闭了塞满怪异故事的Wiki页面,检查了一下看看有没有被遗落的工作,直到钟表的指针恰好指向下午5:00整,我一扫疲惫飞奔出办公楼。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刚下班的兴奋就被一扫而空。因为这辆公交车实在是太破了,烟味机油味混杂着不知道是谁的臭脚丫子味,塑料座椅也陈旧的掉漆,扶手上竟然已经生锈了!真不敢相信都2025年了还能坐到这种仿佛马上就要报废的车。这让我不仅怀念我家那舒适的SUV……

我家的SUV……

等等,我为什么要坐公交呢?我明明是开车来上班的,怎么鬼使神差的坐上了公交?而且我上班的地方都偏僻到城乡之外了,哪来的公交车和公交站点?

一瞬间,我的思维似乎清醒了,仿佛从一层包裹这我的厚厚的茧中挣脱出来。我冷汗直流,起身便想走向下车口。却发现车上的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妪,他们坐在座位上,面对着公交车的前方,目光呆滞,仿佛没有灵魂。

我心底浮现一丝凉意,总觉得这一场景仿佛似曾相识。我踉跄来到下车门旁,按下那个呼叫下车的红色按钮……

我坐在座位上,面对着公交车的前方。

瞬间,我的额头冒出密集的冷汗,恐惧的寒意自脚底冲到发梢。我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细腻温润的俏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皱纹,枯如朽木的手!我有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皱纹和老年斑,牙齿一颗接着一颗的脱落。我的大好的青春年华转瞬间离我而去,这令我无法接受。但更令我恐惧的是,此时此刻发生的这些,与我昨天翻译的“Creepypasta”——《在公交车上》如出一辙!

我尝试站起来逃跑,膝盖却使不上力,使我栽倒了地上。我栽倒的瞬间,看到车上包括司机在内的所有人同看看向我。

“Translation…”它们张大了空洞的嘴巴——那里面既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不停向我喃喃低语道……

“呀——”

我倾尽全力才从喉咙中挤出破风箱一般的尖叫,手掌乱挥间撞到了不知什么东西,疼的我缩回了手掌。同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且让我瞬间安心下来的声音。

“豚,冷静点,豚!你怎么了?”

再睁开眼,我正坐在自家SUV的副驾驶位置上,而我老公正在主驾驶位置专心的开车。

“怎么了豚?做噩梦了?”

“嗯?我睡着了?”我还没从刚才令人震惊的场景中缓过来,发现自己刚刚仅仅是做了一个可笑的噩梦,外加老公就在身边,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你刚上车就睡过去了,刚才又是尖叫又是手舞足蹈,向中邪了。要不是安全带栓着你,你都能爬我头上。”

我尴尬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却发现了一丝异样。现在虽然不是盛夏,但天气也热的要命。我老公非但没开空调,还穿着我没见过的风衣,戴着大檐帽和大到夸张的墨镜,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你怎么这身打扮?你不热吗?”我本想伸手帮他把帽子摘掉,可还没碰到他,他突然猛地转过头来,冲我嘶吼道:“我是不会睡觉的!”

他转头的动作用力太猛,导致帽子和墨镜都被甩掉,露出来的脸将我吓到失声——那是一张骨瘦嶙峋,毛发全部脱落的怪物的脸!

他的双手松开方向盘,伸过来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气大的瞬间崩断安全带,顷刻间就将我掐到窒息。风衣也从他身上脱落,内脏掉落了一地。这简直和《北境之国的睡眠实验》中的受试者一模一样!但大脑的缺氧已经让我无法思考。那东西(反正肯定不可能是我老公)的嘶吼声逐渐变成低声的呻吟。

“Translation…Translation…”

突然,我感觉脖颈处一松,随后我看到了自己的胸口。原来是我的头掉到了我的怀中。我的脖子被掐断了。

……

我猛然坐起,虚汗不断从额头渗出。眼前漆黑一片。我尝试用手摸索,摸到了自己的床、被、蚊帐,以及睡在一旁的老公和小豚豚。老公的呼噜声震得蚊帐都在抖动。原来是噩梦,还是梦中梦。我今天还没起床?还是已经下班睡下了?我的思绪十分混乱,但眼睛却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在右手边酣睡的老公并没有变成干瘦的杀人鬼,我终于安心准备继续睡下。

却在这时,我感受到有一股鼻息吹到我的脸颊上,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到了一张脸从蚊帐外挤了进来,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恶魔瑞克!还是瘦长鬼影?但肯定出自我翻译过的“Creepypasta”中!它持续挤压着蚊帐,长大嘴巴冲我低语:

“Translation…”

我再次惊醒,此时我坐在电影院中。这场景和上周末一模一样,我和老公来看《星际宝贝大电影》。此时他就坐在我的旁边,手中捧着一杯可乐。我还在做梦吗?我不清楚,此时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直到我惊觉,荧幕上播放的根本不是它本应播放的电影,也没有史迪奇,而是一直黑白色的米老鼠沿着城市的街道一直走,一会又切换到独自在床上哭泣的章鱼哥,同时,屏幕还时不时闪现出一些极其血腥猎奇的照片!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这是《章鱼哥的自杀》和《米老鼠的自杀》。我一定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就在荧幕播放到这两个角色准备自杀的时候,电影院的其他人(包括我老公)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各种枪支,与荧幕上的两个角色同步的向自己的头部开枪。猩红的不明混合物渐了我一身,屏幕也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单词:

“Translation…”

我再次惊醒,此刻我已身处不知名的位置,周围墙壁都是长有青苔的方砖。这里似乎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而我赤身裸体,被绑在一个石质的祭坛上,手脚都被绑住。几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举着蜡烛,在我身边举行着奇怪的仪式。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这是《午夜游戏》。很快,一阵阴风印证了我的猜测,午夜人来了,它走到我的身边,俯视着我,嘲弄着我,口中一边低吟,一边掏出我的内脏。

“Translation…”

我再次惊醒,这次我坐在我的办公室中,不过面前的不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面镜子。镜子中的“我”,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随后,“我”摘下了假发,我也跟着摘下了假发;“我”摘下了假鼻子,我也跟着摘下了鼻子;“我”摘下了假舌头,我也摘下了自己的舌头……直到我的脸上光秃秃的什么器官都没了(不知为何我仍然看得到),“我”才在镜中写下一行血字:

“Translation…”

我再次惊醒,还是办公室,原本熄灭的屏幕突然亮起,其上是我未发布的翻译文档,光标在空白处疯狂闪烁,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Translation……”

呢喃声越来越清晰,声音就是从我电脑中发出的。我看见Creepypasta网站的所有图片都动了起来,那些虚构的角色角色却仿佛都在盯着我,张开嘴巴无声地重复着那个词。

“Translation……”

“我知道了…… 我继续翻译……” 我用颤抖的声音回应,那些图片瞬间静止,并恢复了原样。只是那些角色的嘴角似乎都微微勾起,露出了满意的笑。

现在,我每天都会准时打开那个无痕窗口。老板以为我在勤奋工作,群友们嘲笑我是翻译狂。只有我知道,不能停下来,下班路上也好,寂静深夜也好,我都不能停下。每当指尖离开键盘超过十分钟,而那些呢喃声会再次在耳边响起。

“Translation……”

它们在看着我,那些从文字里爬出来的怪物,正透过屏幕和,注视着我的每一个按键。也许从第一次翻译开始,我就已经和它们签订了无法终止的契约。暂停翻译的想法刚萌生,它们便给了我最严重的警告。

机箱的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字不再像蛆虫,而是变成了救命的符咒。我必须一直翻译下去,直到手指再也敲不动键盘的那一天。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下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就会是真正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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