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杂谈第五期:阳光

[微妙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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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RS



当我们还是小孩子时,阳光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

它牵着我们去春游,陪着我们在运动会上奔跑,看着我们吞下一盘盘融化的巧克力蛋糕。日出,清晨,午后,傍晚,阳光是我们见过最不怕生的东西,它在数亿人的生命历程里花枝招展,向我们展示着它最美好的一面。

但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戴了眼镜,染了甜瘾,配了药物,坠入了后室,在无数次九死一生中被粗暴地扭曲着人格。在我们为食物,睡眠与住所奔走的流浪中,那些暖色的亮光不再被人期盼。

有的朋友走着走着就丢了,我们早已和阳光形同陌路。

上一次接触日光是什么时候?一周前,还是四年之前?大部分后室居民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脑中装满了对后室的提防,再无阳光的栖居之所,从天空中落下的无害亮光正变得无人问津,大部分层级存在阳光的证明只剩下层级档案中的冰冷描述。

阳光对后室中的我们无关紧要,它从这里开始被我们悄然遗忘。
阳光最后被人注意或许是在速切比赛中让速切终端屏幕反光造成的摔偏冷门,但在防炫光屏幕发明后,阳光已经彻底不再能干预我们的生活。

人造光源早已接管了作物的生长,后室原生建筑中的荧光灯缠住了每一个改变我们生活方式的节点,火焰和灯球将阳光从享乐中驱逐,阳光早已没有被注意的必要,成为了后室无尽纷争中的外物。后室中没有因阳光而生的结盟,也没有因阳光而起的战争。那些亮光只是静静的聆听着这一切,静静的盖在荒原中的尸体身上。

除了光亮之外,阳光所带来的另一项东西是温度。人们对阳光带来的温暖的遗忘甚至比那些黄色的光点更加彻底。后室并不寒冷,这里有太多可以带来温度的东西了:火焰,食物,蒸汽,还有我们自己。

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疏远那些透过岩石来探望我们的细小光点,即使我们曾与它欣然起舞。

如同它的存在一样,阳光在流浪者印象中的淡去无声无息。昏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回忆中的所有瞬间,雨滴淹没了所有人的到来与别离。我们赖以生存的怀旧情结不需要依附阳光而生,阳光在记忆中的消逝比现实更早,在沉默的回忆中,我们身上不再有阳光洒下。

在文明出现之前人类就拥有了追逐阳光的癖好。人们登上高山,试着抓住那个发光球体。先知们在石壁上刻下歪斜的椭圆,在黑夜中祷告着明天的再临。但生物进化般的变革已经在后室中发生,人类对阳光的喜爱已消逝殆尽。

野外层级的定居者大批迁往室内层级,高楼中的窗帘终日拉起,人对陌生层级中的日光的避让甚至比躲避实体更加接近下意识——那些带有光源危害的层级将我们对阳光的信任全盘蚕食,敌视与恐惧成为了我们面对日光的常态。

在遗忘和恐惧阳光的旅途中,我们和幽闭成为了至交,嗜幽癖比孤独和瘟疫的蔓延更加迅速。超七成流浪者表示自己愿意在封闭的单间中度过余生,带着宁静的黑暗成为了全后室性的成瘾物。幽闭渗透着我们的每一滴骨髓,对幽暗的渴望爬菌般无孔不入而无药可医。曾有人认为幽闭是孤独的延伸,但事实证明它更像是一种孤立。孤立他人,孤立自己,也孤立着照到双方的阳光,孤立着我们自己的回忆。


后室对我们的侵蚀程度远超想象。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在跨过阈界的那一刻便开始被后室侵入,包括被我们认定为极其个人化的感知与喜好。很不幸的是,人类的艺术文化建立于自身感知与喜好之上的,因此,在我们挣扎求生的间隙中,阳光也默默从艺术作品里离开了。文学,音乐,粗糙的影像制品,那些相会相散的故事不再发生在艳阳天,夏令营1的天空一片灰白。耳中只余下似有似无的钢琴曲。不只是具象化的阳光,希望,外向,乐观都在艺术作品中缓慢的褪色,后室还拿走了阳光所指代的一切事物。灰白从每一个死去的角色身边渗出,染红了我们的双手。

在与后室的漫长缠斗中,我们曾夺回了许多东西,但阳光却没再回到我们手中。与其说是抗争的失败,这更像是一种干练的舍弃。为了生存,我们同与生俱来的,被后室无限激化的孤独争斗。不论孤立效应扩散到何方,不论我们的关系因任务,癖好还是药物而生,我们至今仍活在联结之中。作为社会生物的人类幸存了下来。

但我们并没有去找寻阳光,我们最终适应了后室带给我们的黑暗,不再奢求那些金黄色的斑点。在这一层面上,我们变得与实体有几分相似,游荡在迷宫之间,与阴暗起誓为永恒的伴侣。我们正从前厅的羁旅客变成后室的游牧人

阳光消失的最为彻底的地方或许是后室万维网。在尚有人追寻阳光的年代,博客中的照片记录着缕缕光辉,这是我们前厅基因的顽强佐证。然而它被后室酿为了一杯毒酒。切行阻隔使得阳光对大多数追光者可望不可及,他们便用在照片下的留言代替了对阳光的沐浴。

望梅止渴最终演化为结茧自缚。追光者们没能找到再有勇气与能力去寻找阳光的继承人,这世上也没有为阳光而舍弃一切的殉道者。我们对联结的极度渴望让我们蜷缩于因阴暗而生的万维网社区之中。当最后一位追光者停止更新的那天,幽暗已经浸润了整个后室万维网。

暗色的丝线包裹了我们的每一次判断与抉择。最终,当寻找阳光的障碍被论坛上的切行攻略克服时,我们已安居于黑暗的宫殿之中。

夺取阳光并不是后室对我们侵蚀的终点,各类极端情况印着腐化的永无止境。有人已经从生活中剥去了音乐,最柔软的摇篮曲也让他们感到嘈杂纷烦,他们沉默终年,戴着耳塞居住在高楼内,唯一能看出他们情绪起伏的是他们分享到论坛上的作品,素描画,诗歌,小说,还有毫不遮掩的自拍照。

没人知道那一幅幅线条扭曲的景物素描是不是一封遗书,那上吊的主人公是不是作者自己。我们出生时的接触的灿烂阳光化为了腐尸里的蛆虫,钻出僵硬的躯体,再也找不到天空。


当阳光被分离出人们身体的时候,我们或许应该思考另一个问题:除了阳光之外,后室还会再从我们身上分离出什么?音乐是一个案例,而摄像也是——已有大批摄影师不再拍摄他们所爱的人与物,将摄像机和自己关在隔间中,静候电池耗尽。下一个是什么?旅游,茶道,手工制品,幽默,还是不被我们认定为必需品的一切事物?相对中庸的回答是:我们不会失去一切,但我们活着的每一刻都会变得更加残缺。

面对残缺的自己,我们会用其他东西来填补自己。但如今我们不得不考虑,当这些填补物也被后室所拿走后,我们该如何生活下去。寻找替代品,抑或是接受没有填补物的生命?

在对待阳光的缺失上,我们同时选择了这两种方式,最后在阳光下的生活终不再来。也许我们对后室的麻木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又或许,我们对失去所有物的麻木比我们对后室的麻木更深。

[嘈杂的电流声,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在编定这期节目时,我曾花了很多时间叩问自己,选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并不关乎生死,甚至听上去有几分幼稚的主题是否合适。但我最终还是写出了这份文稿。因为,我想到了我小时候见到的一位爷爷。

6岁那年,我在丛林中摔断了骨头,住进了医院。前厅中的医疗设施远比后室先进,但我仍需要在病床上躺两个多月,期间我只能看着我的同学们在离医院很近的那所游乐场里玩闹,看着他们畅游在洒满金色光辉的海洋球里,我为这个掉过不少眼泪,暗想着出院了一定要去那里玩上一整天。

我住在一间双人病房中,与我同室的是一位老爷爷,他说他也摔断了骨头。老爷爷很喜欢我,说我长得很像他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我们成天在一起说话。老爷爷说,他很想再去摸摸太阳,他儿子小时候就和喜欢和他在太阳底下打滚,但他的病床并不在靠窗一侧,阳光照不到床沿。

我很喜欢这位慈祥的老爷爷,说要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住,还说要带着他一起去玩海洋球,可是我并不知道摔断骨头对老年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出院三天前,一些人到病房里哭了一场,那里只剩下一个想玩海洋球的人。

当我见到阳光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老爷爷的那双眼睛。在我的回忆中那双眼睛在听到阳光两个字的时候总会闪烁一下,老爷爷的家人只在那双眼睛合上之后来看过他,我是最后一个听见他关于阳光的祈愿的人。

当我们曾经所盼望的事物变得受人忽视,一文不值,我不希望任何人心如止水的接受,即使我们不再是我们。

如果我们不愿向后室投降,如果我们还希望自己身上留有自己故土的印记,请别遗忘从我们身上离开的任何东西。我们曾活在阳光下


BURS…


[微妙的寂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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