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盛游记

“富春”牌电车在吱吱呀呀的呐喊中坚持走完自己的旅途,但忘了自己好像是谁。

我在摇摇欲坠的颠簸中醒来。空气中的灰尘激起得刚睡醒的肺呛出一个又一个喷嚏,空气飞扬的灰尘裹挟着车表面的灰尘一起飞舞。当自己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趴在前面椅背睡着,蹭了身上一层灰。

我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记忆,伸了个懒腰,掸了掸袖子,两只手撑着椅子,屁股往前移动;双脚仔细的向下探着地板,当屁股移到座椅边缘时,脚尖终于探到了地板,慢慢地将重心放在双腿上;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开始摸索周围环境。

铁质的车皮早已掉漆,斑驳的铁锈差点划破手指,用尖锐的触觉诉说了电车在风中与水汽一起飞翔的过去。曾经熙熙攘攘的脚步也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深凹下去的脚印,酥麻的腿差点没有站住。脚步与地板碰撞的轰隆声既唤醒了我的听觉,也警告我车体早已金属疲劳。

我的瞳孔逐渐适应了阴暗弱光的环境,艰难的寻找这微弱的光源。在座椅的磕磕绊绊下,如飞蛾扑火般朝着头顶的光源走去。当我高举的双手快要够到时,摇晃的电车与坐椅偷偷地将我绊倒,自己一巴掌拍在光源上。摔在地上的同时,只留下了一巴掌灰。

原来蒙上厚灰的车窗,终于接纳了鲜艳的夕阳余晖。我用双手抓在人高的座椅上,艰难的站起,头顶的车窗洒下一片金光,照在车头的时钟上:

7月1日,我的生日,19:00。盛会即将开始。

突然,电车一个急刹,刚恢复感觉的腿还没站稳,轰然打开的电车门就要赶我下车,我小心地一步步跨下电车高高的台阶,深怕摔倒。

刚下车,一回头,电车中涌出许多凭空变出的“鬼魂”从车上下来,他们身穿浴衣,但抬头望去,面部却没有五官,成群徒步前往祭典现场;二回头,电车就早已奔向视野之外。泊车处距离祭典现场还有一小段距离,这段路上,大量高大的“鬼魂”穿着五颜六色的浴衣于公路上缓步前行,木屐在沥青路上咔嗒作响;我只能在这些无面灵的双腿间来回穿梭。

往前走走吧,说不定能找回自己的记忆。

在不知道撞了多少“鬼魂”的腿和腰,终于豁然开朗,到达了山顶的街道。在街道两侧,全是比人还高的柜台。那是“鬼魂”们运作的露店,油烟中炭火和酱油的香味混合着向道路中间飘来,铁板的滋滋声与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些高大的“鬼魂”从柜台上接过美食,而我只能将双手高高举起,垫着脚从柜台上拿东西;巧克力香蕉、苹果糖抓了一把又一把,简单甜蜜的快感盖过了一切。突然想起自己想吃糖被父母阻拦,这可是少有的机会。

再往前走,天逐渐黑了下来,集会的篝火旁摆着一部电视,放的动画片是《魔方大厦》,其中一集,一个爱吃生日蛋糕的小孩为了能天天吃到蛋糕,他让自己每天都过生日,虽然可以每天吃到蛋糕了,但他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一发烟花的鸣叫划破了天际,紧接而来的是烟花展览。纯黑的夜空被炫彩的烟花划开数百道裂口,显得那么无比灿烂

至此,我的记忆深处被唤醒。大量记忆如走马灯般涌入大脑,记忆截止于六岁时的生日前一天。

今天是我的六岁生日吗?

"生日快乐!"一个无面且与我等高的小“鬼魂”跳到我的面前,我确信他连声带都没有,但他仍然发出一股直击我脑海的声音。

桌上突然出现一块生日蛋糕,蜡烛的形状“6”也肯定了我的猜想。

“快吹啊!”

刚吹灭,一发烟花的鸣叫划破了天际,纯黑的夜空被炫彩的烟花划开数百道裂口,显得那么无比灿烂。

那个"小鬼"蹦到我面前,直接一把拉上我跑到河边,把手上的一只小纸河灯塞我手上。

暮色彻底漫过乡间田埂时,村边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便成了温柔星河。远山晕开一层淡墨雾霭,村口零星农舍亮起昏黄的窗灯,蛙鸣与虫吟低低缠在晚风里,沿着河岸缓缓流淌。

河岸两侧生着茂密的芦苇,细长苇叶被晚风轻轻拂动,沙沙作响。家家户户折好的纸灯顺着堤岸依次放入水中,大多是素净的竹骨棉纸,有的染着浅粉、鹅黄,有的只简简单单糊着米白宣纸,灯芯点着一小截蜡烛,橘暖的微光透过薄纸漫出来,柔和得不晃眼。

一盏、十盏、百盏,纸灯顺着平缓的河水缓缓漂开。近处的灯清晰透亮,烛火在纸壳里轻轻晃动,倒映在水面揉碎成一捧晃动的金鳞;往河中央望去,无数光点连绵成片,顺着蜿蜒河道向远处延伸,像一条坠满碎星的绸带,漂浮在墨色水波之上。水波微动,灯影便跟着轻轻摇晃,光影交叠,分不清哪盏是灯,哪片是倒影。

远处的桥洞下也浮着连片灯盏,暖光穿过桥身缝隙,在漆黑水面投下斑驳温柔的光斑。天地间没有城市喧闹,只有流水叮咚、虫鸣阵阵,漫天夜色沉沉,唯有这条小河盛满人间细碎温柔。每一盏浮灯都载着朴素心愿,静静漂向河的下游,暖光温柔包裹整片乡野夜晚,安宁又治愈,似把世间所有柔软美好,都收拢在了这条乡间小河之上。

那个“小鬼”问我:“你能留在这里陪我玩吗,伙伴?”

我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而自己的眼神却飘进了河灯如萤火般的微光中,顺着河流漂了下去,飘进了桥洞……

指尖烛火温温地烫着掌心,我望着满河流淌的碎金,轻轻攥紧手里单薄的纸灯,对着身侧矮小无面的小鬼重重点头。晚风卷着芦苇的湿气扑在脸上,耳边流水潺潺,无数灯影摇摇晃晃,将我所有六岁那些年缺失的温柔尽数填满。

小鬼发出轻快的意念声响,牵着我的手腕一同蹲在河滩,小心翼翼将两盏纸灯推入水流。橘色微光贴着河面漂远,我们并肩坐在青石上,看河灯穿过桥洞,消失在墨色远山深处。烟火还在天际一轮轮炸开,甜腻的苹果糖余味留在舌尖,露店的香气、虫鸣、流水声揉成一团柔软的梦,我以为这场永不落幕的生日祭典,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意识模糊的瞬间,电车老旧的吱呀声再度钻入耳膜。

这样的轮回早已不知道进行多少次,刺鼻灰尘呛得我猛地咳嗽,浑身又覆上一层厚重灰垢,身下是斑驳掉漆的铁质座椅。熟悉的失重颠簸袭来,我茫然抬手看向车头时钟

7月1日,我的生日,19:00。盛会即将开始。

只是这一次,伸懒腰时手臂不再纤细,指骨拉长,肩背多了沉甸甸的负重感。我撑着椅背起身,双腿的麻木比上次更沉,磕碰座椅时动作不再轻快,步履沉稳了许多。车窗漏进的夕阳金光落在钟面,我愣神打量自己的手掌,褪去孩童的稚嫩,是十几岁少年清瘦修长的模样。
电车准时急刹,车门哐当敞开。成群高大无面灵身着斑斓浴衣缓步涌出,我混在人群之间,不必再低头躲闪他们的长腿,只需平视前方,顺着木屐敲击沥青的咔嗒声往山顶街道走。

露店依旧林立,炭火与酱油的香气如故。从前要踮脚高举双手才能拿到的巧克力香蕉,如今抬手便能轻松取下,甜意入口,却少了幼时不顾一切的雀跃。路过篝火旁的旧电视,《魔方大厦》的剧集循环播放,那个日日庆生急速衰老的小孩,看得我心底泛起浅浅酸涩。
烟花如期撕裂夜幕,绚烂光雨落满整片山头。

熟悉的意念声响自身侧传来,少年身形的无面小鬼站在我身旁,个头与我平齐。桌上摆好的生日蛋糕,蜡烛刻着数字十六。

“生日快乐。”

没有出声,声音径直撞进脑海。吹熄蜡烛的刹那,漫天烟火再度盛放,他拉起我的手奔向河滩,依旧递来一盏温热纸灯。河畔光景分毫未变,芦苇沙沙,满河灯盏蜿蜒如星河。我们并肩放灯,小鬼依旧盼我留下,我望着漂流远去的光点,再次应允。可河灯漂过桥洞的那一刻,眩晕如期而至。

再度睁眼,又是富春电车锈蚀的车厢。起身时腰背微微发僵,眼底看过世事的沉静取代少年人的莽撞。时钟依旧停在七月一日十九点,我伸手抚过布满锈迹的车壁,掌心触到深浅经年的凹陷脚印,恍然察觉,此刻的我已是而立之年。

下车步入人流,高大的无面灵从我身侧擦肩而过,我步履平缓,路过喧闹露店只是淡淡一瞥,不再贪恋甜腻糖果。篝火电视循环往复播放那集魔方大厦,我静静伫立许久,心中早已读懂那则藏在童话里的隐喻:一味停滞在欢喜里,时光依旧会悄然剥落年岁。

烟花升空,光影落在我沉静的眉眼。身旁无面灵身形也随我一同拔高,与成年的我并肩而立,蛋糕上的蜡烛刻着三十。

“生日快乐,伙伴。”

我轻轻应声,指尖抚过冰凉蛋糕奶油,吹灭烛火。去往河边的路上,晚风拂去一身奔波疲惫,手中纸灯暖意如初。河滩星河漫卷,万千灯影随波流淌,小鬼安静陪在我身侧,再次询问我是否愿意长久停留。

我低头望着水中摇曳灯火,轻声在心底回应:我愿意陪你,只是我好像,总要往前走一程。

话音落下,河水翻涌起细碎波纹,意识再次坠入朦胧。

一轮又一轮轮回,电车反复载我奔赴这场永不消散的七月一日盛会。

我走过青涩少年、奔波青年、沉稳中年,眼角慢慢浮起浅淡纹路,步履日渐缓慢,脊背渐渐不再挺直。每一次苏醒,都是同一辆落满灰尘的富春电车;每一次下车,都是铺满浴衣无面灵的山道;每一夜,都有漫天烟火与沿河漂浮的万千纸灯;每一回,那个始终陪伴我的无面小鬼,都会随我的年岁一同成长,守在我身边,备好刻着对应年龄的生日蛋糕。

露店的甜糖早已引不起我的兴致,更多时候我只是坐在河滩青石上,静静望着流水灯影。曾经畏惧《魔方大厦》里急速老去的孩童,如今却慢慢释怀 —— 轮回之中,我一遍一遍经历成长,尝遍年少欢喜、成年劳碌、中年平淡,所有错过的陪伴、缺失的生日、遗失的旧日心绪,都在这场循环的祭典里被一一填补。

眩晕裹挟着铁锈尘土味再次砸落,我扶着富春电车斑驳锈蚀的内壁缓缓坐起。腰背酸胀发僵,抬手抚上眼角,细纹层层叠叠,车头时钟依旧钉死在 7 月 1 日 19:00,只是这一轮轮回里,我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已是四十五岁。

下车的脚步不再仓促,山道上成群无面灵擦肩而过,木屐敲击沥青的声响听来只剩平淡。露店的甜香飘来,我只是淡淡扫过,再也没有上前抓取糖果的兴致。篝火旁的电视还在循环那集《魔方大厦》—— 那个妄图永远停在生日、最终飞速衰老的小孩,此刻看在眼里,只剩满心麻木。半生磋磨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胸口,轮回往复的盛会像一层薄薄糖衣,裹着底下化不开的苦涩。

烟花照常炸开,流光铺满山头。身形同我一道步入中年的无面小鬼静静站在身侧,蛋糕上插着四十五根细烛,暖光微弱,照不亮我眼底沉寂的灰。
“生日快乐,伙伴。” 熟悉的意念声撞进脑海,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我机械地俯身吹灭蜡烛,正要习惯性跟着他走向河滩,他却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我的眉心。

“你一直困在这里,刻意不去想起自己是谁。” 小鬼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叹息,“这辆电车叫富春,你的名字,是王富春。”

这三个字像惊雷劈开混沌,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名字轰然破土,所有被我刻意封存、逃避的完整记忆潮水般冲垮心防。

我是王富春。现实里一生郁郁不得志,求学、工作、人际处处碰壁,期盼的机遇从来落空,积攒多年的期盼尽数落空。意外坠入后室无数层级后,无边的孤寂、永无止境的危险彻底击溃了我,长久困在绝望里自暴自弃,放任自己沉沦麻木。唯有无意识间闯入的这个生日盛会层级,是我残破人生里仅存一处没有伤痛、只有烟火与河灯的净土。于是我的潜意识一遍遍搭乘 “富春” 电车折返此处,借轮回逃避现实里所有不堪与苦楚。

“你像魔方大厦里那个孩子,以为困住生日、留住快乐就能躲开衰老与苦难。” 小鬼的意念温柔又清醒,“可一味躲在短暂美好里回避过往,只会让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我不是要把你永远留在这里遗忘痛苦,而是让你看清,你本该拥有拾起希望的力气。”

话音落下,天地间骤然安静。漫天烟花、喧闹露店、往来无面灵尽数淡成虚影,一段完整走马灯在我眼前缓缓铺展。

最先浮现的是六岁的我,趴在富春电车座椅上昏睡,满身灰尘,一无所有却满心懵懂;少年时踮脚抢巧克力香蕉,舌尖裹着纯粹甜意;而立之年静坐河滩,沉默望着满河灯影,悄悄藏起生活的委屈;四十五岁轮回里麻木漠然,对一切美好失去感知。走马灯一遍遍回放盛会里所有细碎温柔:河滩芦苇沙沙、流淌如星河的纸灯、炸开的漫天花火、甜腻的苹果糖、晚风里流水与蛙鸣。

没有刻意抹去我现实里失意落魄、在后室颓废沉沦的灰暗记忆,而是将痛苦与盛会的温暖两两对照。我看见从前的自己如何把这场生辰梦境当作唯一救命稻草,也看清《魔方大厦》寓言真正的含义:逃避不会消解苦难,沉溺虚幻的安逸只会损耗内心,真正的救赎从不是永久停驻美梦,而是带着珍贵的美好回忆,勇敢回到现实直面前路。

万千河灯的暖光在走马灯尽头汇聚,轻轻包裹住我紧绷多年的心脏。那些被我遗忘的柔软、年少时藏在心底微小的期待、每次放灯时悄悄许下的心愿,一点点重新点燃熄灭已久的热忱。长久笼罩我的自暴自弃、麻木绝望,在连绵不绝的灯影里慢慢消融。

走马灯缓缓消散,山间祭典的景象重回眼前,河水之上万千纸灯依旧缓缓漂流,温柔如初。

我蹲下身,亲手拿起一盏棉纸河灯,烛火暖意熨帖掌心,长久沉寂的眼底终于重新亮起光亮。

“谢谢你。” 我在心底轻声对小鬼说,声音不再充满逃避的怯懦,多了笃定的力量,“我一直躲在这里,以为留住这场生日就能躲开所有难过,就像那个只想天天过生日的小孩。但我现在懂了,美好不该只用来逃避,该带着它往前走。”

小鬼轻轻点头,无面的轮廓透出柔和的暖意:“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但别把自己困在这里。你的旅途,还在外面。”

我将手中纸灯轻轻推入河道,看着它汇入整片灯河,顺着蜿蜒河水漂向远方桥洞。漫天烟花最后一轮绚烂绽放,随即缓缓隐入夜色,山道上无面灵的身影渐渐淡去,喧闹的露店归于寂静。

身后传来富春电车老旧吱呀的轰鸣,这一次,它不再是困住我的循环囚笼,而是通往其他层级的通路。

我回头望向河滩上伫立的小鬼,轻轻挥手作别。不再贪恋永恒的生辰美梦,不再畏惧后室未知的危险,心底盛满河灯、烟火、糖果赠予我的温柔底气。

转身登上落满灰尘的富春电车,车门缓缓闭合,熟悉的颠簸响起。这一回我没有昏睡麻木,挺直脊背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河畔星河。

曾经沉溺幻境、自暴自弃的王富春彻底留在了轮回的盛会里,新的我揣着一整河的温柔灯火,奔赴后室漫长、未知却值得期待的求生之路。往后无论遇见多少凶险荒芜的层级,心底永远留存七月一日的漫天烟火,与一河永不熄灭的纸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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