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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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追雪





当第一片微小的雪花在Ni眼前飞掠而过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能答应那几位气象小组的成员,跟他们一块翘掉课上船到蓝海上转悠的决定的确是物超所值的。

然而,由于他消息普遍的滞后性,单纯只是想蹭个热闹出去玩,顺便把那次带有小测的数学课排到第二天去以期让自己多活一天的Ni并没有收到今晚降雪的消息,并因此成为了同样蹭上这艘船的七个同学里唯一忘了把羽绒服捎带上的。

他想,不出一个小时他就会相当悔恨于自己没能问清这次出行的缘由,毕竟上次挨着全功率空调上的那节课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静止的空气忽然间被船刮起了几阵清风,提醒着Ni船已经在不经意间离了岸。没能听到什么让人留意的发动机噪声,或许这艘船生产厂商的降噪技术实在高超,当然也有可能是甲板上热闹喧天的谈话声音盖过了这一切。

说是甲板,七个人所在的这片空间实际上就是一艘被修缮过的蓝海专用渔船,规模不大,每个人的行动都多少受点局限,说话声音也都能在彼此之间清晰可辨。气象小组只是学校里一个临时成立的爱好者组织,它的存在甚至没有得到学校官方的普遍承认,是绝不能指望他们拥有自己的气象勘测船只的。

学校里要专门为这次下雪开一个聚会的消息他早已在AS双星那边耳闻,即使他先前以为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人工降雪完成一种意境的营造,以此补偿昨天二号楼空调全部停电的一上午学生们累积的怨气。

为此那两位他感觉精神状态跟他一样奇怪的家伙简直是煞费苦心,连这次聚会要他穿上的cos服都挑了好几套,也不知道聚会缺了他那Annie和Sherry到底能急成什么样子。

不管怎样,现在那船已经离岸,明天被那俩人即使毫无攻击性地说一顿的结局也是在所难免,这些事先抛诸脑后吧。

“对于只有每隔忘了多少年了才能跟这所大学见一次面的雪来说,这么搞把好不容易来一次的意境就全给打断了,简直是暴殄天物。”同样在甲板上一侧窝着,但早已裹得相当完备的柠辰抱怨着。

陈元墨1刚好闲逛到他跟前,接过话来说,“额,准确来说咱现在离学校上次下雪已经过去七十六年了。你也知道后室里大的不行,一次周期性的冷空气能赶巧来到咱这里算是不容易的,毕竟亚伯拉罕也算是亚热带嘛。”

“关键不是这个,是正常人谁家赏雪还找个魔法歌姬在台上激情献唱啊,选的歌也偏离意境不少,也不知道那歌姬是不是被Dr.CB绑架了才能同意在那天唱歌来的。”

“依我看还得亏我们这是后室,六月飞雪这种事问就是这边独特的气象规律,要放到前厅,那这高低得发生点啥千古奇冤才呼应的上嘛。”趴在栏杆旁边,正喂着不知哪飞到船上的一只小鸽子的谷雨转移过了话题,回复道。

原先透彻乌黑的层级夜空,在闲谈中渐渐被同化成了和蓝海一致的蓝色,天色在这样的改变中像是亮了不少,看上去却是更加深邃无边。这艘载满谈笑声的小渔船已然驶出一段距离。

在笼罩无数层级的虚空中,小船轻盈得如同是在滑行,只是这有时候因为几阵气流稍稍颠簸一下,震下去一点栏杆上薄薄一层的积雪。

船头的两束远光灯不一会便被开启了,下雪的蓝色通道内视线异常地被阻塞,从舱外看不清是谁的那位驾驶员稍不注意可能便会偏航个百八十里。这时,那两束光带中的雪便变得晶莹得像是星星,在下落2的过程中闪过几星银色的光。

四下里望了一圈,Ni却并未能在船上找到哪怕一个主动搭话的目标,便只是在船尾栏杆上一趴,把脑袋靠在胳膊上,往远方渐行渐远,分外明亮的大学校舍和稍显昏暗的其他层级碎片望去。破损的楼宇碎块,不知有何用途的钢筋结构,像是被一整块撕开来一样的天空岛,它们的头顶无不落满积雪,像是套上了一顶顶毛织的帽子,在寒流刮起的,笼罩一切的霜雪中变得不再清晰。

Ni试着拍了几张照片,但远处的那些碎块都未能在显示屏上聚焦,成为了这场大雪里微不足道的背景板。没有目的地望着远方,看着看着,由于许久没能动弹,自己的一双耳朵变得通红而失了知觉,肩头上好像也落了些雪。

好像愣了半个多小时,待他们的船在寒流经行的大致航线之中掠过第四个层级的时候,Ni才在半天的思维回复中意识到自己没穿上羽绒服。随后,他如同先前是忘了这么做的似的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整个身体开始在甲板上蜷到一块,不再去看远处游弋的星星。

即使是他,这事后也被他认为是自己反射弧最长的一次,看样子这样的船上一景实在是给从没看到过雪的他给迷住了。然而以他当下的状态,在没一个熟人的状态下借到围巾基本上没有机会,因此他试图在船上找些什么东西,至少当上自己的暖手宝也行。

“嗯…各位,我刚才刚翻出来咱船上一大箱子的柠雀汁,要是光咱气象组屯着啥的也容易喝不完,各位有要来一瓶的吗?这我保证可是热乎的啊!”一个在船上抱着箱子晃悠,但当然Ni根本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吆喝着。

“唉小同学!你也是咱大学来的学生吗?额,我看你是不是怪冷的啊,这么冷的天也没记着穿衣服——
看看这天气给你冻的,手上脸上可都通红,咱就多给你几瓶好了!”

一些暖意随后被塞进了Ni的右手中。

“唉?谢谢。”他拉开本来是拉下来用来挡雪的礼帽帽檐,把头久违地一抬,朝着对方摆了一个会意的表情,虽然那表情看上去仍然很是局促不安。

拧开瓶盖,刚从热水里拿出来的饮料瓶看上去正适合当做暖手宝。这实乃途中一大幸事,毕竟他并不算相当抗寒的那种体质,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在都只有一身棉服的情况下递给他一身,而看上去物资相当贫乏的船上也没有找到其他能御寒的毯子。

瓶口泛起的厚重热气一下子将Ni的全部视线遮蔽,甚至将他略微吓了一跳。

“嘛,话说同学你在数据库里听说过这种饮料背后的故事吗?”

据Ni此后的描述,那人此时语气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位说书人与客服的结合体,刻意弄出了一种不正常的“标准感”,实在是难以形容。

“还是看过一些的。这种比小说里写的还要劲大的恋爱小故事可谓是和这杯东西加了几百倍糖一样,齁甜。”

“那可不。反正跟别人关系到达这种境界的感受我肯定是无福消受的。”

Ni手刚被捂热,那家伙却又自顾自地再将那杯柠雀汁从他手中掏走,然后像是在这一行练过一般行云流水地拿出来两支高脚杯,给自己和Ni一人来上了一杯。

“额,你这么一搞,实在是显露出了一种,令人莫名其妙的感觉,说实话都给我尬到了。”Ni一句一顿且缺乏感情地说道。

“氛围感肯定还是要来一点的嘛,雪天没有酒馆可去,那至少也得来点酒杯吧,毕竟这样倒也是很像电影里那种感觉。”

“你真不怕雪全落进去或者没多少工夫果汁全凉了是吧。”

“这样正好整个雪顶柠雀汁。”

“你也是个人才,你没看见雪掉进去一下子就全化了吗?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想出来雪顶这个词的。”

“只能寄希望于这雪还是干净的了。”

于是,他俩一块在心里祈祷了一下寒流水汽的来源不是啥污水站或者泥水池子,然后再次往船头走去。Ni继续把头靠在搭在栏杆上的胳膊上,那人好像是有意学他似的,也做出同样的姿势,两人便这样继续望着落雪与星星发呆。

Ni轻轻抿了一口,若有所思。果然,雪顶的计划毁掉了原先热乎的饮料,预想中那样传遍全身的温暖并没有到来。不过,那果汁的味道本身倒也沁人心脾——不,简直能让人整个融化在里面,所以只要喝下去时还剩下点温热他就知足。

小小的杯中,泛起的白气正竭力对抗着扑面而来的寒流,在空气之中与相近色调的白雪共同摇曳,被吹得散开,看上去倒也像向上飘起的飞雪。看样子风比几分钟前大了些,饮料的热量正在它的作用下从杯中流失而去,显得格外脆弱,和加热前的温度并无二致。

慢慢品味的意境当然是达不到了,他们俩只好心有遗憾地将它在彻底冰凉之前一饮而尽,而后望着早已被拿空的纸壳箱,打算着回到船舱里再热几瓶。

最后一口饮尽之前,Ni留意到夜空中浮游的小船正从一处夜晚层级的边上擦过,一轮仿造的月亮悬浮在上空,久违地在甲板上投下了几缕微弱的月光。那月亮同样也在果汁中映下了柔和晕开的倒影,于是在最后一口饮尽之前,他将杯子抬起,望向月亮的方向碰了个杯。

然而在他看的入迷之时,那人像是突然又想到了怪点子,从栏杆上抓下来一把雪,趁人不注意地溜到出神的他背后,把那雪直接往他头顶上一盖。

“看,雪顶人类。”他强忍着笑意,以几乎是挤出来的话语向正转过头来,处在惊愕之中的Ni说道。

“我很怀疑你现在是否真的状态正常。”Ni转过头来,几乎彻底无话可说,以一种又气又笑的无奈状态看向捂着嘴偷乐的他,挤出一个无力却又意味深长的苦笑。

随后,他没急着先清理掉自己头上的雪,又去抓了更大的一把——这回几乎是用两只手满满地捧着的,直冲着往那人的衣服领子,往里毫不留情面地一灌。很明显,这样对人更狠,狠到对方只能边被追着在船上跑边各种求饶,即使这时候脸上仍然挂着难以掩饰的笑。

像小孩一样玩的够了,俩人又面对面地沉默了好一会,各自清理着全身上下的雪,看着对方的混乱状态也都忍不住的笑了半天。不过,刚被灌过一头雪的Ni又回到了喝热果汁之前的状态,被即使现在已然小了很多的风雪冻的浑身发抖,不住的搓着手来试图缓解,一边嘴里还嘟囔着抱怨对方。

“好了好了,咱现在给你赔罪,我这棉大衣你就先套上好了,这样刚好你不是能暖和点嘛。”

天空中的雪花只剩下了零星几点,追雪的这个夜晚或许也离结束不会再远,远处的喧闹与谈笑声却正愈发响亮。

视线移向甲板的中央,除两位仍在和对方大加吐槽的“雪顶人类”之外,船上的所有成员,包括气象组唯五的同行人员都围成圈随意地坐下,面对面闲谈着,只不过那中间没有篝火,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多放在热水桶里加热着的瓶装柠雀汁。

Ni听到了有人正在招呼他们俩,还有个好心的学姐特意给他俩在积雪之中清出了两块空地,铺上他们先前以为完全没必要带的草垫子。

挤在一起应该也会暖暖和和的,或许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吧。

“嗯主要还是有一件事要说的。”Ni忽然回过些神来,接回了刚才他们关于雪顶的争论。

“你要说啥?”

“我才意识到的是,你当时往我头上扣雪的时候好像你胳膊是平着举的,也就是说我脑袋只能够到你肩膀,意识到这点给我造成了一定的精神伤害。”

随后,Ni掏出铁勺子往他头上来了一击——不过这也毫不意外地需要他将胳膊伸高才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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