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凉爽——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冷——的阳台上蜷缩,窗外挂着紫色的月亮。我把头埋进双膝,以便更亲密地嗅闻自己的味道。
现在是夏天。我缓缓向外看,居民楼的空隙间我看见海,我看见椰子和棕榈树,我看见紫和粉,我看见落日。
狼狈的我,我感到鼻腔泛上来一股空劲儿、酸劲儿,仿佛我躺在这里不是两天,而是两年。我最终还是起身,拉开玻璃门,面对客厅桌上没有来由的信。
晋欧小姐:
抱歉我就这样离开你,即使你已经在永远挂着的夕阳下,孤身一人久居于海边,还最终待在只看得到半牙月亮的居民楼底层——所以,我给你留下了五片安眠药、我身上唯一一张诺克立普贴,同时趁你睡着把你抱到了看得见整个月亮的高层。我知道你很久没有正常入眠,而且讨厌太阳。
你很想要我留下,我也想陪你,但这个地方没有我可吃的,所以我不得不为活命而离开你。朋友,我还会来的。
背面附有诺克立普贴的使用说明。
你永远的
宋清
嗯,是的,我睁眼就在这里,闭眼还在这里,再睁眼一样在这里。感性告诉我,霓虹里有,理应有,必然有,事物是与我相似的,我不应该是一个人——即使所谓“人”也不是我所能理解之指代,只是我知道我和与我相似之物都可被称为人。
宋清是我一生看见的第一个人。
……
所以我打开包裹,里面有五颗药和一张蓝色的贴纸。阅读信纸背面的印刷文字后,我知道这张所谓“诺克立普贴”是能将我拉出这片空无的救赎。
我首先吞下一颗安眠药,回到阳台。一个个失眠的夜的确将我折磨了太久,它们使我每日平白多度过半个有月亮的白天。在化为“人”而可以切出前,我要迎接五个未尝来过的安眠之夜。
梦会影响现实吗?我不由得去想,然而只能且战且走。
五片安眠药,六个失眠的夜
I
我去到阳台,我在那里沉睡,月亮俯首照我。我感到瓷砖变成床垫,夏夜的凉风被臆想成空调,我这样地睡去。醒后,我已经登上月球。
我并没有真醒,顶天算是梦中梦。所以这个月球也和安眠药告诉我的不同:我向下看可以看到海、棕榈、椰子,抬头可见紫红温润的太阳。太阳比地面上看起来大得多。
我在月面茫茫而行。我看见宋清口中灰色的土地;居民楼里尚且可以扬起灰尘,月壤任我踩踏却没有弄脏我的脚踝。如果不是几小时后眼前冒出空荡荡的废弃矿场——最终我感到矿场里没什么好看:那些器械生锈、失效;矿洞黑漆漆的使人害怕,况且我直觉以为它时刻有倒塌的风险——我会以为宋清谎造了一个场所,以防我对阳台外幻想已久的两个光球之一有所失望。
憧憬总会在拥有后离去,于是我试着将诺克立普贴贴在地上,但是它回绝了我。
“你不能走,回到你的岗位。”
我莫名其妙地回头,看见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性向我走来,她试图拉住我的手臂,但被我闪开。说实话,她长得和我相像。
“干什么?”
“回去,你不能走。”
我觉得我无法和她沟通,这人眼眶泛红好像刚刚哭过,而且情绪有些不稳,我意识到她在颤抖。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
……
我在塔吊边缘和她坐在一起。经过一些追逐,她不将我视为早退的矿工,我也不再像躲避精神病一样躲避她。
我从她那里知道她是月亮的意识,因为她叫月亮“层级”,而她自称为“层级意识”。
“所以,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她的脸色不对劲起来,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无聊啊。”
“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我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蓦然从塔吊坠落。她追我。奔跑几刻后,我发现月亮没有自己的重力,于是在球体的边缘一跃而下,然后被急速飞来的月亮接住。
我恍惚间觉得,月亮少了一股定它在原地的力。没等月亮的意识上前来,太阳就它巨大的引力把月亮甩飞出去。我想这形如弹弓的一幕在地上看来一定极为神异。
月亮在接近地面,或者地面在接近我们。随着一声轰响,我从阳台醒来,家紧贴着坠落的月球。它像做梦一样坠毁了?
我跑下楼,浑浑噩噩地仰望没有月亮的天空,不忍再去看月面糊成一片的血肉和比月壤更黯淡的骨头。
II
我走到看不到地上和天上的月亮的远处,插上车钥匙,在海滨公路于残阳下驶走。这是我第二次开车;第一次是为了逃往远方,但就算是把自己淹在海下也不能幻想出哪怕一个同类。
我把油门踩得很死,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就连聊以慰藉的月亮也坠毁在束缚我的这片土地上。
车辆任受直觉操控,而我望向沙滩、棕榈与夕阳;黄昏后的夜晚也不会再来了。我思及月亮的意识的话,或许我也是“层级”的“意识”,在无人时被迫醒来?
我不敢去想。海滩的潮汐浸透我的半身。我感到这片居民区的荒凉,它同我一样遭到永久的抛弃。
我吃下第二片安眠药。
我从海陆相接的地方醒来。宋清说,日落沙滩,大概也是现在我的所在,可以说是天堂。我曾对此表示不解,因为沙滩还能和窗户外的沙滩有什么区别呢?
起码在我的梦里,我依然可以看见紫色、粉色而只是稍微艳丽的天空和起伏着网格的海洋。然而宋清告诉我“那里有人”,所以我才解脱出来,怀疑自己语言功能的保有是否合理。
毕竟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与人交流。
……
我走着,东张西望,想要找到动物,特别是人。
我觉得他们都害怕我:沙滩上满是脚印,看得见一座座沙堡,周边还扔或插着桶和塑料铲子,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影。我甚至听不到鸟叫。
直到引擎声将我从恍惚中拉出来——我看到海边停着那辆被我停在路边的车,现在的位置反而显得我更像那辆车?于是它向我冲撞而来,铲我的身体趴到前窗上,使我几乎无法控制我的双腿。
我的腿断了。车继续横冲直撞地开进雨林,尽管颠簸如是我却不能掉上地面,最后因为引擎盖的翘起被放倒躺在泥土上。我大口喘息,从嘴里取出碍事的纸团,它写着:
通知
由于模糊试图进入本层,为保障层级安全,将在本日后室协调时 23 时 40 分进行为时十分钟的备份活动并将其归入 Lev模糊無 范围,同时备份中太阳会融化为雨进行清洗。备份完成后,各外来生命有十分钟时间切至层级迁徙后地址。定向切行只需跳入不见即可完成。
望周知
什么意思?刚来就要送客么?
……全身只有眼珠能勉强动弹。我死人一样躺在原地,接着太阳像纸张上说的融化,大风一阵阵地刮来,温热的发光液体随之打在我的全身。湿透的纸贴在脸上,整个世界下起一场闷热的雨,直淹上我的口鼻。
我在窒息中猛然惊醒,发现潮汐的海水快要灌进我的肺管。海边下起一场闷热的雨,残阳缓缓向海底潜去,直使海水腾起热雾。我意识到这里此后只剩黑暗。
我好怕。
III
天彻底黑掉以后,只有霓虹灯、海和天空还在发光了。我试着让自己躺在床上,想着这样就能睡着。我出现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就是疲倦——以及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在化成向宋清那样的人,我想。
但我还是睡不下去,这比平日的清醒要难耐得多。
百般无奈之下,我再次吃下一颗药。
我陷入黑暗。
我失去视觉,不想留在这里,满地摸索着因撞墙而掉落的安眠药,最终拿到了两片药。我吃下其中一个。
梦中梦是怎样的?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在坠落;黑暗在融化,像是一层层奶油无法支撑住我的重量。四肢扬起,身子不断不断地下沉;窒息蒙住感官,我我感到自己身处人潮。
“那个……小青,先帮我干一下活呗?回来之后请你吃饭!”朦胧间我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叫我,但我不叫“小青”啊?
“嗯,你听见了嘛?记录就在 D 盘那个‘写稿用’文件夹上,求你了!”
“啊,噢噢……”
我不加思考地应了几声,随后才想起来看她的样子。我跟着远去的急促脚步转头,注意到那个尤为明显的皮包——和宋清一模一样。
“诶……”
我想出声,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抑住了我的声带,想起身然而全身都鬼压床一样被禁锢在座椅上,只能看着她走出门去,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然后我看向显示屏。

创建一个小时只挂了一张图片?
我轻笑一声,按下保存键,看见那幅图片。

海、椰子和棕榈树、紫和粉、落日……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宋清画的那张画。
我还能看到我的半身。
未待我反应,就感到灵魂从“小青”的身体里脱落而出,整个世界颠倒过来,又是那种像在棉花糖里坠落的感觉,又是窒息。我以为我要回到房间里,然而迎接我的只是空无。
IV
我相信我并不身处 Level 6。因为这里连黑暗也没有。
我的灵魂来到了错误的地方吗?还是这里本就是我入睡前的位置?
我试图向远处望,但眼瞳却总是失焦。来回尝试几次后,我最终选择感受自己,逐渐看清了自己的手,接着是双腿,随后全身都清晰了。接着感知自己的思维,我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是梦的问题吗:我在梦里吃了安眠药,所以我的灵魂因为梦中梦脱离了肉体?是我的问题吗:我自己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
我试着前行,然而我甚至无法分辨方向,只能安慰自己“我在往前走”——即使我往哪走,哪就是“前”。
坐在原地,我觉得是安眠药的问题。
第一颗药我梦到了月亮,于是月亮掉了;第二颗使太阳融化,消失了整片沙滩与海洋,棕榈树、椰子也已不再。所以第三、四颗,我梦见黑暗与城市,所以黑暗没有了,城也不见了。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我不再恐惧,因为我确信那虚无中没有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第五颗药会使什么消失,打算等到宋清来后再吃掉它。现在只有衣服在我身上,口袋里装着宋清的告别信和最后一颗药。从布料外揣着它们,我收紧了拉链。
难受。我相信不会有人理解我的痛苦——失眠;我如今处于睡着与不醒的交界,那种困意犹如一碗粘稠的热米汤、一块柔韧的年糕、下水道粘在石缝间的黑色物质——或许还有发烧时擤出的鼻涕。
我,虚空中的我——我快疯了。我的精神就像悬崖边吊着重物拴在石头上的一根麻绳,时刻可能崩断。
我不能让宋清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我吧,我想。在这样的安慰下,我吃下最后一颗药,妄图以睡眠逃避一团糟的一切。
我好想你。
那时我正在海滩度假。忽然整个天都变了色——就是那个层级报告中那张图的颜色——天旋地转,一瞬之间我就被甩趴在地,随即到达那个使我怀恋的地方。我注意到那是一户人家,是朴素、老旧的老小区样式,而我就躺在房间客厅的地上。
房间很昏暗,我只能看到阳台上蜷缩着一个人的轮廓。一个新的、未曾涉足的地方,不能不使我小心翼翼。我一步一顿地走近,在紫粉色的光的照亮下,一个白短袖、黑短裤,脚空踩着双拖鞋的女生从黯淡中显出来。她貌似还在颤抖,两臂环着双腿靠在墙角,头在膝盖旁偏向一侧。
她很久没睡了,我想。因为她眼睛闭着,眼下有一层模糊的青色。她散发出一种无助、孤独的气质。我认为她大概率不会是有危险的实体——假设她是的话,以试图引起怜爱,却又不带任何模因的方式捕食,实在是过于落后。
和她一起住了几天后,我意识到她天生就是孤单的。从迷茫地苏醒起,她就是一个人,没有见过其他任何活物。我想起一个词:“层级意识”;他们中的一些就是如此,要等到层级死去,没有任何生物生存于此才能够被看见。档案库没有类似这个层级的记录。
“外面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和我不一样的生物。“
在告诉她什么是“人”后,我随口说。但是她盯着我,我从她的口吻中听出一种希望与恳求:
“我想出去。”
她想走,是的。我先让她试了试诺克立普贴,没用,我确信她就是层级意识。
我的包里有五颗特制安眠药,功用是将层级意识拉入“人”的范畴,方法便是——控制层级意识的梦,令其在潜意识中拉开思维影响层级的阀,而后毁掉这个层级。
我不止一次地确定她真的想离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告诉她安眠药的副作用还不明确,但她的语气总是无比坚定、眼神如此诚挚。在吃光存粮,用迁越浆果回到 Level 11 前,我于是在告别信里留下了五颗安眠药,还有一张诺贴。
但是空间波动带走了安眠药的说明书。
我急切地想要找到回去的方法。Level 24 不能带我回去,Level 48 再没有变色。我跑遍所有与那里相像的层级,却没有发现入口就在我 Level 11 的家。那个阳台上,我看到和晋欧那里一模一样的风景。
我离开那里已经至少有五天。我想晋欧估计快要吃完,于是只是草草拿了一个迁越浆果就切进阳台。
结果什么也没有。我甚至无法感觉到虚无,这里就是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晋欧已经服下最后一颗药。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后,我留下最后一封信,希望晋欧能够看到。
晋欧小姐:
我为我没有边界感的靠近感到抱歉。我的一生都将为我切行时带走了安眠药的说明书而忏悔。对不起,你的居所的失去皆尽怪我,我不将有一天忘记你那天蜷缩在阳台的样子——我会画下它,随后一生都将它带在身边。
永别了。
我永远想你。
你永远的
宋清
VI
我梦见我遇到宋清的那一天。我知道醒后一切都不会有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最后还见到了她。
醒后我连虚无都感觉不到,这里彻底地成为无所有之地,只有我温热的眼泪在滴落。
第一天我失去了宋清。
第一夜我亲眼目睹月亮坠落。
第二天我在海滨奔驰。
第二夜我看见太阳融化。
第三夜我没有叫住宋清。
第四夜我身处虚空。
第五夜我在失眠中崩溃,吃下最后一片药。
第六夜我不再失眠,因为我已经归为和宋清一样的人。
第七天我摸到兜里多出的信,将永别改为再见。
看着不存在的虚空,我从没有埋怨过宋清,因为她让我看见外面是什么样的。我该把诺克立普贴贴到哪里去呢?
第七夜我攥紧两份信,选择贴它在我的身上。
这样起码我可以离开,从此再无回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