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肩风月,吹不散眉弯心底事,千帆过尽谁同渡;双影芦花,总算来梦里眼前人,万劫重逢我共归
来路:
当一个人在后室的某处停止挣扎,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已经没有寻找出口的力气,也没有活下去的欲念。那一刻,如果他还剩一个念头,一个有温度的地方,一个他想要回去的归处——
他有小概率来到千风渡。
我从Level 11的大道上意外切出的一刻,就预感不妙。
刹那间,我的身体开始下坠。我闭上眼。我想,或许下一次睁眼的时候,我会到达Level 1的基地,也有可能掉在Level 10的麦垛上——那倒也还不错。我等待了许久,渴望被什么东西托举住,可惜并没有。
于是我又睁开眼。
坠落感没有停止。我发现我的附近是一片灰白色的噪点。那些噪点在我周围旋转、闪烁、静止、再旋转。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想抓住什么,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四肢、躯干、头,各自漂浮在不同的方向,只有意识还完整地缩在某个角落里。
那一刻,我莫名其妙的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我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说胡话。外婆就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我晕糊糊地看见天花板上有很多很多小小的光点在跳动,就像现在这样。我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我眼睛花了。我说不是,它们在动。外婆就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不怕不怕,外婆在。
我已经不害怕了。
午光正盛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没去想怎样脱逃。但我想到那个温和的午后,想到八月明媚的阳光,想到外婆院子里晒得发亮的柿子树。外婆在做饭,我趴在柿子树下的的竹椅上等晚饭。
我想外婆,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那些噪点就消失了。眼前是一扇玻璃门。
隐秘层级-「千风渡」
生存难度:等级0
门与坡
门是茶色玻璃的,双开。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家属楼单元门厅里常用的款式。铝合金的门框早就发暗了,上面还留有褪了色的倒“福”字痕迹。我伸手推一下,没动,又使劲推了推,还是纹丝不动,最后整个人都压上去了,肩膀抵着冰凉的玻璃,它却像焊死在地上一样。
门的那一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影影绰绰的灰白色影子晃动着。我绕着门走了一圈,感到有些累了,索性靠着门坐下。坐下很久之后,我转过身,想看看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我才发现,身后根本不是我想象的楼道。
那里是一个坡。
灰白色的天空,显得很阴沉。均匀的光线从穹顶的每一个方向同时撒下来,找不到光源,也没有影子。
这里总有过客,来来往往。
坡很缓,就那么软塌塌的、懒洋洋的一路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远处。坡上铺着细沙,沙子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沙地上散落着各种椅子,塑料椅、折叠椅、候车厅那种连排座、公园长椅、甚至还有一把我印象中的那种老式藤椅。所有的椅子都朝着一个方向,椅面对着坡顶,椅背朝下。坡底下是一片水,和镜面一样平。水面上有一阵浓雾,使人看不清对岸。
芦花在岸上飘。
坡上长着芦苇,无边无际的芦苇,从坡脚一直铺到天的尽头。芦花有白的,灰白的,还有那种清里透白的颜色。它们似乎从来不会凋谢,一直都在飘。落在肩上,落在沙上,落在空椅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然后又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轻吹走。
人与风
我发现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团黄澄澄的东西,它像风一样如影随形。伸手去抓,没碰到实体,只觉得手心一暖,鼻尖飘过一丝熟悉的、清清淡淡的香气,耳朵里还钻进一阵细细碎碎的响动。我认出来了。那是那个夏日的午后。
竹椅的竹条被太阳晒得很暖和,贴着我的脸颊。厨房里飘出来炒丝瓜的味道,滋啦滋啦的油响个不停。外婆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又稳又快……从Level 1到Level 11,从迷宫到荒野,从无数个不知道名字的层级里逃出来,它居然一直跟着我。
我搭着它,开始往下走。
经过第一把椅子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是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搭着倚背。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下面的水,眼睛很久才眨一下。他肩膀上的“风”比我的要重些。
我继续走,又经过一个年轻女人,蜷在一张塑料椅里,胸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膝间,只能看见散落的头发。再往下,有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候车椅的一端,背挺的很直。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我。我选择了一张空着的候车椅,坐下。椅面很凉,但凉的并不冰。我的旁边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等着吧。”他平静的说。
我问他等什么。
他指了指坡顶那扇门,新来的人还在那推门。推不开,然后坐下。坐一会又站起来往下走。一个接一个:“能来这里的人,总有要等的东西。”
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不知道名字。许多人管它叫千风渡,也有人就管它叫渡口,或者等岸,这随你。我发现,在这里,“名字”似乎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东西。你来了,就是来了。
一缕轻风
他又指了指我的肩膀,说你这风挺轻的。
我说轻好还是重好。
他说不知道,反正各人背各人的。执念越深,风就越重。
船与水
在这里,时间概念是很模糊的。
我第一次看见船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或者是几天。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不饿,也不渴,也不累。我坐在那,看着芦花飘,看着坡上的人,偶尔站起来换张椅子,看着新来的人推门、坐下、往前走。
船是从银水那边划过来的。
先是一个点,然后慢慢变大。木头的,形制乱七八糟——船头像江南的乌篷,翘起来;船身又像北方的渡船,宽宽的,平底;船尾却像公园里那种游船,圆滚滚的。船夫穿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双手,露在袖口外头,很瘦。船靠了岸,轻轻碰到石栈边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老太太,从我身后几排的位置起来的。她走的很慢,但并不犹豫。他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肩上的风。那是很淡的橘黄色,薄薄的一层。她走上石栈,走到船夫跟前站住了。船夫没抬头。她从肩上捧起那缕风,两手捧着,像捧水一样递过去。船夫接过来,放进船头的玻璃罐里。罐子是透明的,圆肚细颈,里面已经有光了。暖融融的一团,像黄昏时分的点点灯火。
船过芦苇荡。
老太太上了船。船夫还站在那,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把船划走。船又慢慢变回一个点。
“她去哪了?”
“不知道,总之没人回来过。”
“那他们上去干什么?”
……
“想走就走。”
这趟船离开后,又是数天的静默。我看见一些年轻人从坡顶下来,急切地跳进银水,想要游到对岸。他们没有溅起水花,也没有沉下去,只是消失了。像一阵风一样,无影无踪。
花与色
后来船又来了很多次。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有时候很久不来。每次船靠岸,都会有人站起来,走上去,把肩上的风放进罐子里,然后走进银水。我渐渐看懂了,那罐子里的光,都是风,都是每个人带着的那一缕记忆。
我见过很多次船来往。大多数时候,芦花就是白的,灰白的那种白,和天一个颜色。而有时候,它们会变色,绯红的,淡青的,深绿的。
有一次船来,两个人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一男一女,隔得很远,男的在我左手边十几排的位置,女的在右手边更远的地方。几乎是同时起身,同时迈步,同时走到石栈的两头。他们在石栈中间遇见了,面对面站住,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然后一起转身,走到船夫跟前,各自把风放进去,并肩上了船,一起走进银水。那两缕风在接触到一起时变得很淡,像游丝似的在瓶中浮游。
变色的芦花
那一刻,芦花变成了绯红色。那抹绯红从他们站过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染开,淡绯色,像晚霞。染到半坡,芦花又慢慢淡下去,最后恢复了灰白。
我问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那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说:“他们等着了。这时,芦花会变色。”
后来他跟我讲了一些事。他自己也在等待。他进后室的时候母亲还活着,在前厅。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但万一她也能进来呢?万一她也能找到这儿呢?
他说:“她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来了看见这地方,不知道该往哪走。我在这儿,她就能看见我。”
我说那你等了多少年了。
他没答。只是看着坡顶那扇门,又看看自己的肩膀。他的风我看不见是什么颜色,但看起来很沉,压得他肩膀有点塌。
有一天,他终于站起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顶上站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奶奶。她刚推完门,刚坐下,刚站起来往下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找人。然后她看见了他。
她走过来。他站在原地。
他们没说话。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他也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低下头,让她摸。我看见他肩上的风在变——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在一点一点变轻,变薄,变成和她的风一样的颜色。
然后她转身,他跟着,一起往石栈走。船刚好来。
我看着他们把风放进罐子里。他的风很大一团,暖暖的橘黄色;她的风小一些,淡一些。船夫接过来,放进罐子。然后他们一起上了船,一起走进银水。
芦花没有变颜色。但那没关系。
待与离
穿中山装的老人也离去后,他的空椅很快被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坐下。
有个在这待了许久的人跟我聊过,说这地方是个大水车,水桶里的水当然会流走,但是不用多久,它总会被再度填满。坡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只停片刻,更多的人停驻许久。
我没能力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记下来,只是在等待的间隙,慢慢留意起滩上那些坐着的人。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每天望着银水,她在等女儿。据她的话说,女儿七岁时在前厅意外切出,她进了后室后一直找,找到这里,决定等下去。
我曾问过她,女儿到底能不能认出她多年来变化过后的样貌,毕竟被等待者可没有芦花这类东西。
后来我用同样的问题问过不少人,那些和失散的人隔了很多年的。答案很多,各式各样,有明的,有模糊的。
只有她,想了很久,说:“这总得…先等到她再说吧。”
左侧连排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妻子。她在等丈夫。他们在一个层级里失散,她相信他会来。我问过她等了多久,她说记不清了。我又问万一他不来呢,她说那就一直等。我问为什么,她说:“他也在等我。”
右后方,一个老人从不与人交谈。有人说他在等一句道歉。他年轻时对弟弟说过一句狠话,弟弟消失在后室,再没机会收回。我曾试着和他说话,他没理我。后来旁边的人说,他连他弟弟叫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句没说出口的道歉。
坡上还有很多人。等母亲的,等朋友的,等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的。有人等到了,笑着登船;有人没等到,某天自己站起来,走上石栈。更多的人,只是一直坐着。他们肩上的风会越来越重。因为他们在这儿坐着,脑子里会一遍一遍地想那个等的人,想从前的事,想万一等不到怎么办。想得越多,风就越重。
也有人不知道自己等谁,只是看着别人等,看着看着,就坐下了。后来,他们的肩上也渐渐有了风。
我见过一次突然离开的流浪者。他突然出现在坡顶,推门,推不开,坐下,然后站起来往下走。走到半坡突然停住,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睡醒。有人会坐下和他们说话,听这些故事。听了半晌,突然消失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又出现一个,同样的流程。
旁边的人说,那是外面的人,濒死的时候临时进来的,待不长。他们或许被救了,或许自己还想活,于是他们就回去了。
我见过他们写的东西。
有一次,一个刚被遣返的流浪者,在消失前留下几张纸,落在坡上。我捡起来看了。上面写着这个层级的编号,写着“不建议长期停留”,还写着一些关于船和风的描述,简略,但大致准确。我在上面写下了我们的故事。
写在捡来的纸背面,用不知道谁落下的笔。写我看到的,写别人告诉我的,写那个等女儿的母亲,写那个等丈夫的妻子,写那个等一句道歉的老人。写芦花怎么变红,写船怎么来怎么走,写那个趴在竹椅上等晚饭的小孩。我们将纸放入银水,它消失了。
我想,这也没关系。我相信,在遥远的彼岸,它会被人看到的。
归途:
想离开的话,跳入银水即可。
若希望选择更体面一些的方式,便可以风为渡资,踏上船。此种行为的归宿暂且无人知晓,或许指向切出、湮灭、转生乃至回到前厅,然而均无确凿证据。
千风渡对此选择沉默。
尾声
在那纸融化以后,我又在这里待了很久,只不过不再想着去记录那些故事。
长到我也无法计量的时间早已过去,十年?一百年?我不知道那流浪者留下的“不建议长期停留”的语句,也似乎在我的这种停留之下变得了无意义。
我只记得,芦花一次次地红,小船一次次地来。一缕缕暖色调的风,停驻在肩上又一如常态般散去。
远处平静无澜的银水,似乎因几缕不知哪来的风而涌起了一点点浪花。水上反射的满月被打散了形状,不再显出“呼作白玉盘”样的圆斑,以一个说不出的样貌柔和地在水中晕开。
正如我见过一遍又一遍的风。
我的那缕清风仍然绕在肩头,在那个从未改变过的位置依偎着。它已然开始发沉了。恍然惊觉过来,我的确一直未能等到要等的东西。甚至于要不是我的肩上有不可改变的一团风,我都从未知晓过,原来我也有要等的人。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等着好了。
坡上的人越来越多。新来的人总是推那扇门,推不开,然后转身,看见坡,坐下来。他们总是问同样的问题:这是哪?怎么回去?怎么办?
旧的人总是答同样的话:千风渡。不知道。等着吧。
我还坐在那里。
有时候船来,我会想一想,要不要上去?然后我看着肩上的风,就还是坐着。在这里长期停留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我明白了,选择留下来的那些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四十年后还能认出来的眼神。等一个不知道来不来的人。等一个可能已经忘了自己的人。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等到芦花红,等到芦花青,等到芦花灰白如旧。
肩上那缕风还是暖暖的。有时候我伸手去摸,还是摸不着,但我知道它还在。它里头只有一个人,一个小孩,趴在外婆家的竹椅上,等晚饭。竹椅被晒得温温的,脸贴着竹面,闻得到竹子被晒过的气味,厨房里飘出来炒丝瓜的味道,油锅滋滋响。他不知道几十年后自己会在这里,不知道这里的船会来会走,不知道芦花会变颜色。
他只知道等着。
等晚饭。等外婆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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