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壁成窟
赤色夕辉如血水般漫过山脊。在夕辉的的映衬下,树影如阴森的怪手向山坳间压下。斑驳间,几缕扎眼的鲜红色人影在阴影下晃动。
九具暗黄色的兽骨面具在暮色中泛起尸蜡般暗黄色的光泽。面具下鲜红色的长袍上下翻飞,挂在长袍下摆的骨笛不断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被掐着脖颈的老猫。
良久,墨色浸染山林,诡异的舞蹈亦止歇,九道诡异的身影面向山壁跪作一排,如枯枝般的手掌伸向天空,面具因凄冷的月辉变得苍白。
“咚”
在一阵低声喃喃后,九个面具重重的向地面撞去。霎时间,寒风呼啸,乌云遮月,阴影窜动,九道身影同这山坳一同被黑暗吞噬。
“咚、咚、咚”
戴着面具的头颅似乎仍在不断磕在地上,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风声,虫鸣,骨笛的悲鸣霎时停止,仿佛某种莫名的存在扼住了万物的咽喉。淡淡的血腥味渐渐从山坳间弥漫
“咚——”
最后一声撞击声响起,沉闷而黝长。风息云淡,一丝月辉自云层缝隙间洒落,正好照亮了山坳中央——九具将头颅嗑碎的诡异尸体,以及用暗红色血液在石壁上绘制的幽深的洞口。
梦入旖旎
莉莉安身着一件素裙,手提一盏精致的提灯,光脚行走在逼仄的洞窟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九个衣着怪异,头戴面具的人不断朝着她叩首。
每次叩首,面具后的头颅都会喷溅出大量血液。
这些暗红的血液渐渐将她的视野覆盖。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待她抹去视野中的血液,从梦中苏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洞窟中。
她醒来的位置非常奇特,是一张与洞穴风格格格不入的长椅。
在长椅上方,从岩壁生长出的树藤上,刚好悬挂着一盏提灯,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
莉莉安起身站在长椅上,垫脚取下这盏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笼形提灯,捧在脸前仔细观察。
提灯外壳没有炙热的温度,提灯内也没有灯芯,取而代之的是三只拇指盖大小的萤火虫。
重新举起提灯,莉莉安离开了长椅,独自走进幽深的洞穴。
提灯的光线十分微弱,仅能照亮莉莉安身边的一小片区域。
幸运的是,岩壁上生长有能散发微光的苔藓,映出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凿痕。
有时,从头顶垂下的树藤上会开着一朵酷似朝颜的紫色花朵,花蕊烦着清幽的蓝光。
莉莉娅摘下一朵,抖落了很多闪耀着星辰般光芒的花粉。
洞穴虽然有大量人工开凿的痕迹,但也时有天然的钟乳石倒悬在洞顶。
每当莉莉安感觉口渴,就用喇叭状的花朵在钟乳石下接上一杯天然过滤的矿泉水。
就这样,莉莉安在洞穴里不知走了多久,洞穴的地势突然急转直下,如同从人的口腔走入咽喉中。
就在莉莉安犹豫之际,身后的通道突然传来低声的呢喃。
回头看去,原本被荧光苔藓与植物勾勒出轮廓的通道正从远方逐步暗淡。
仿佛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洞穴的另一端挤压过来。
莉莉安再次望向倾斜向下的通道,毅然决然的跳了进去。
螭蟊血蠱
浓重的血腥味在山林间蔓延,浓郁到在地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猩红色雾气。即使偶来山风,也吹不散这里的猩红。血腥味吸引来林间不知多少豺狼虎豹,却没一只有胆进入到这小小的山坳中。
在这猩红的中心,是地上那早已蜷缩不动的九具尸体。
万籁俱静之际,九具面具突然发出如同鳞片摩擦的怪响,面具拉扯着血肉模糊的头颅向后仰倒,拖拽着尸体从伏跪的姿势变成向后仰倒的诡异爬姿。
在一阵骨骼摩擦的吱嘎声中,九具尸体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倒爬向那个以鲜血绘制的洞口。它们并没有进入洞窟,而是整齐划一的盘桓在洞口岩壁外。
“咯咯咯咯……”
骨骼摩擦的声音并未止歇,骨质面具不断抖动,从面具的眼窝中伸出大量类似附肢的细长的足,朝着月亮疯狂抓挠。这些附肢带动九具尸体逐步首尾相接,逐渐形成了一只环绕在洞口的人体蜈蚣。
人体蜈蚣逐渐收紧身体,山壁上的洞口也愈发变小。
最后,蜈蚣一头扎进洞中。随着蜈蚣最后一节身体钻入洞口,岩壁上的洞口也旋即消失,山坳的血雾也同时消散。
山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洞中花甸
这段倾斜向下的岩壁异常光滑,但凡稍有凸起就很可能撞断莉莉安的骨头。
经过一段有惊无险的下滑,莉莉安终于从这段喉道的出口滑出。
一片绵软的草甸接住了莉莉安。
从急速下滑的眩晕感中苏醒的莉莉安,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绝美画面。
偌大的洞穴空间中荧光璀璨,花草树藤布满整个空间,萤火虫和其他不知名的发光飞虫在花丛间流连。
仿佛神明将银河搬到了这小小的洞窟中。
莉莉安的双眸同萤火虫般闪闪发光。
她顾不上因下滑而乱蓬蓬的鬓角与褶皱的裙裫,兴奋的蹦跳进璀璨的花甸,赤脚踩碎了满地的星光。
微蜷的叶片托着钟乳的滴露,将素白纱裙浸染成半透明的银;
荧光的花粉从蜀葵中簌簌挥洒,好似少女打翻了盛满星尘的酒盏;
她突然停住欢快的脚步,踮着脚尖去碰垂丝海棠低垂的花铃;
暗红花瓣便簌簌落在那仰起的稚嫩脸庞,惊醒了睡在蕊心的流萤。
忽的,似被微光惊醒,忽明忽暗的萤火掠过洁白的绒球,在她周身编织光的河流。
又随着清脆的笑声碎作万千浮动的碎钻,将她的影子与绣球花丛的轮廓糅合成水墨晕染的梦境。
渐渐地,躁动的银河逐渐平息,星星点点的光芒缓缓沉寂、暗淡。
似有凉风从方才滑落的洞口吹出,吹灭了破碎的琥珀色梦境。
随后是淅淅索索的爬行声,和低语的呢喃。
莉莉安从欢快的氛围中惊醒,恐慌的望着来时的方向。
赤色的荆棘丛突然自草甸下野蛮生长,很快漫过的原本的花丛;
仅剩的点点光芒也被赤红淹没。
身后的异响仿佛一曲催命的梵音。
莉莉安不敢逗留,赤脚踩着荆棘丛向前方逃去。
追蹤
无数附肢带着九具连在一起的尸体沿着洞穴快速向深处爬行。附肢嵌进石壁,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腥臭的脏器在爬行过程中不断从庞大的身躯中掉落,但人体蜈蚣的提醒却越发庞大,将沿途所有的荧光植物和苔藓压灭。
狰狞的躯体持续肿胀,继续要填满整个洞穴。但爬行的速度却丝毫没有降低,仿佛一只来自深渊的巨口在吞噬着洞窟中的一切。
很快,金属长椅便被无数附肢摧毁,钢条深深扎进蠕动的血肉中;倒悬的钟乳石犹如豆腐一般,轻易被庞大的身躯搅碎。
它来到了那段喉道,为首的兽骨面具向前微颤,仿佛再用本不存在的鼻子嗅着什么。
随后,它以一个鱼跃的姿势,钻进了倾斜向下的喉道。
快逃!
莉莉安艰难的在荆棘丛中穿行。
她的提灯不足以照亮诺达的洞穴,只能在荆棘丛中向一个方向摸索。
而身后,腥风渐浓,滑落的洞口已经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在那黑暗中,似乎有个庞然大物在荆棘丛中挣扎,但因为体型太大而行动迟缓。
但莉莉安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荆棘已经生长到与她齐腰,赤脚走在其中,每一步都会忍受剧烈的疼痛。
单薄的素裙被木刺撕碎,露出莉莉娅苍白细腻的皮肤,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很快被血痕覆盖。
突然,莉莉安的头皮传来剧痛,似乎有东西扯住了她的头发。
莉莉安吃痛,转身之际竟被荆棘藤绊倒,跌坐在荆棘丛中。
荆棘藤蔓逐渐将她缠绕,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而后方渐渐传来藤蔓断裂连续断裂的声音,同时,恶臭的腥风扑面而来,地表剧烈震动,好似有庞然大物碾压而来。
就在莉莉娅绝望之际,手中的提灯突然光芒大盛。
三只萤火虫不知为何飞出了密封的灯匣,
它们好似将全部生命力都转化成尾部的暖黄色光芒,围绕着莉莉安留下三条绵长的星火拖尾。
星火洒落,缠绕着莉莉安的荆棘藤竟飞速退却,将莉莉安解放出来。
莉莉安艰难起身,素裙早已被扯碎,浑身血痕累累,疼痛难忍。
三只萤火虫飞在前,所过之处,荆棘纷纷退避,竟为莉莉安让出了一条路。
莉莉安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去,身后的庞然大物竟也紧追不舍。飞溅的碎石已经溅到了莉莉安脚边。
莉莉安不得不忍痛加快步伐,脚踝处传来的疼痛与恐惧交织,使得泪水夺眶而出。
渐渐的,洞穴开始缩小,两旁的荆棘丛逐渐稀疏。身后逐渐传来密集的“咔咔”声,
仿佛无数只爬虫正沿着石壁追来,想贪婪地从莉莉安肉体上撕咬下每一块肉。
莉莉安不敢回头去看,拼命跟着三只萤火虫。
终于,洞穴骤然收缩,前方仅有一条窄洞,刚好够莉莉安侧身钻入。
萤火虫已经先一步进入其中,莉莉安不敢耽搁,急忙侧身进入其中。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巨物撞击岩壁的巨大声响。
随后,无数蜡黄色的附肢伸进石缝,疯狂朝着莉莉安的方向抓挠,甚至已经够到了她的发丝。
莉莉安惊恐的捂住嘴巴,身体连忙继续向石缝内躲去。
不多时,惊魂未定莉莉安便钻出了石缝,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神隐岐門
走出石缝,莉莉安看到三只萤火虫已经落到不远处的地上。
星火暗淡,萤火虫似乎烧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收起翅膀安静的等待生命逝去。
莉莉安用血迹斑驳的手小心的将三只萤火虫捧在手心。
跪坐在地上,感受着萤火虫的余温,莉莉安埋头抽泣。
眼泪顺着沾满污渍和血迹的脸颊滑落,滴到了萤火虫的尸体上。
忽然,悠悠蓝光自萤火虫的身躯上亮起,却并非什么复活的奇迹。
而是三团幽幽磷火,自莉莉安怀中悠然升起。
同时,周围岩洞的缝隙中,一朵又一朵的磷火飘然而出,排着队向着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莉莉娅艰难起身,将三只萤火虫尸体攒在手心,茫然的跟随者如蓝色长河般的磷火向前走去。
那只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物被卡在窄小的洞口,但它头部的兽骨面具,以及面具下生长的附肢仍在不断向狭长的岩疯内拉扯。越是拉扯,其状越是疯狂。面具旋转着向深处探去,撕扯着臃肿的躯体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终于,一具完整的人形身躯从巨物中剥离,以诡异地姿势向岩缝中爬去。不多时,一具又一具人形身躯次第从中脱出,每具身躯都保留着那兽骨面具和大红色长袍。当九具身躯全部脱出后,剩下的肉瘤快速发黑干瘪,很快就留下了一地的黑水与残骸。
莉莉安扶着岩壁,缓慢地跟随着那安静跃动的磷火。
磷火高低错落,好似在虚空中谱写的音符,用最安静的旋律吟唱着塞壬的蛊惑之音,将莉莉安拖入无底的深渊。
莉莉安跟随着磷火走过一段低矮的洞穴,来到了一处人工开凿痕迹更为明显的通道。
通道的地表漂浮着一层灰色的薄雾,莉莉安脚下再无狰狞崎岖的岩石细沙,而是一条平整的石板路。
石板路的尽头,随着磷火的接近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矗立在洞穴中,死死顶着洞穴上方的,朱红色的鸟居。
磷火逐渐聚拢在鸟居旁,逐一被鸟居吸收。
而后,巨大的鸟居自身逐渐散发出淡淡的青光,鸟居后,一个小小的神龛在余光中若隐若现。
从神龛方向,依稀传来低声的呢喃。
莉莉安将手掌撑在鸟居的立柱上,鸟居木质的触感却比洞穴的岩壁还要冰冷。
但她实在太累了,不知在这怪异的洞窟中逃了多久。她现在只想在这静谧的鸟居下休息一下。
莉莉安背靠立柱,缓缓坐在地上,困意侵袭,眼皮愈发沉重。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自己温暖的小屋,睡在粉色的床上,裹着温暖的被子,抱着可爱的泰迪熊。
噩梦已经结束了,醒来后就能吃到母亲做的三明治和父亲泡的红茶。
还要带着小狗妮妮去公园玩耍,唱起最喜欢的童谣……
“吱嘎吱嘎……”
怪异的声响将莉莉安惊醒,她猛然睁眼看去,一个蜡黄色的兽骨面具正悬停在自己面前,面具空洞的眼窝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啊!!”
莉莉安跌进鸟居内,尖叫、挣扎着向后挪动身体,与那兽骨面具拉开了一段距离。
“嘭”
她的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转身一看,似那小小的神龛。神龛腐朽的门一碰便化外齑粉。隐约间,她看见神龛内一个被吊在中间的干瘪身影。
莉莉安无暇细看,想站起来逃命,却发现神龛后除了一个低矮的石台外再无路可逃。回头看去,共有九个带着面具的“怪物”来到了鸟居外。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踏入鸟居半步。
“咔咔咔”
在一阵怪异的骨骼摩擦声中,九个怪物竟逐步恢复人形。
“嗡娑嚩婆嚩戍达那……”
九人跪向神嗡方向,绘满不明图腾的手臂向上,五指用力张开,口中喃喃不知念诵着什么。
“达他噶多阿奴多罗伽摩耶悉地吽……”
“咚!”
兽骨面具突然重重磕在地上。
莉莉安只觉有什么东西从神龛中爬了出来,向蛇一样盘上了她的双臂,并沿着手臂继续向上缠绕。
“咚!”
莉莉安感到锁骨传来一阵剧痛,但她的嗓子因为过度的恐惧而不能发声,只能惊恐的张大嘴巴。
“咚咚咚!”
那未知物突然缩紧,将莉莉安拖拽上了石台。
莉莉安在剧痛下陷入昏迷,耳边只余面具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喃喃的诵经声……
当莉莉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吊在空中。
两条锁链缠住了她的手臂,锁链尽头漆黑的铁钩洞穿了她的锁骨。
不知何时,她已被换上一袭白色长衣,头戴白帽,面部遮有蜡黄色的兽骨面具。
艳红的鸟居依然在下饭闪烁着清幽的蓝光。
九名身着红袍的祭祀依然念诵着莫名的经文。
不过,这次莉莉安清晰的从低语中听到了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巫母
巫母将为世界带来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