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类型:实地监控
日期:已遗失
路段:9G区段
【未确定的时间段】寒风凛冽的夜晚公路,有些许发黄干枯的风滚草顺着地表由黄色涂漆画成的箭头方向默默滚动,依稀可以辨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和众多废弃的高耸电塔。
【未确定的时间段】强光从远处照来,进而映亮昏暗的道路。一辆克莱斯勒Enforcer缓缓驶入镜头之中,逐步减速,停靠在路边的停车带中。
【未确定的时间段】一个穿着墨绿色登山服的女人从车内打开后座的门,侧身下车,关上车门,而后站在路中央,不断的向远方张望。
【未确定的时间段】女人表现得相当局促不安,频频搓手,跻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未确定的时间段】车内的男性驾驶者摇下车窗,半倚在靠垫上,向女人招手,并试图与女人交谈。
【未确定的时间段】女人并未理会驾驶员,继续四处张望。安静了半晌,女人露出了惊恐万分的神色。画面中,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手护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一点一点的向车挪动,似乎畏惧着引起某种东西注意的可能性。
【未确定的时间段】驾驶员注意到了女人的异样,将半截身子探出车窗,似乎在询问女人的状况。
【未确定的时间段】一辆雪佛兰疾驰而来,通体漆黑,未开车灯,在漆黑的夜中极难辨认。似因如此,驾驶员并未反应过来危险的接近,被其当场拦腰截断,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整个车厢。
【未确定的时间段】女人发出痛苦的悲鸣,转身向公路外逃去,身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仅留女人渐行渐远的尖叫声和呼啸的风声久久交织。
【未确定的时间段】雪佛兰停下,而后缓缓摇下了车窗。
【未确定的时间段】雪佛兰车内逐渐亮起了暗黄的灯光,但车内却空无一人,似乎这辆雪佛兰里并不存在驾驶员和乘客;取而代之,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位置上套着两件单薄的深蓝色上衣,内部被靠垫的棉料填充,显得鼓鼓囊囊。自远处观察,就如同两个看不见面容的人正驾驶着这辆雪佛兰。
【未确定的时间段】摄像头无故关闭,无法继续录制画面。
备注:① 调查员在事件发生的17小时后前去检查9G区段,但是该地不存在任何异常情况。司机的遗体同两辆事故车辆均消失不见。且通过鲁米诺测试后,并未发现有残留血迹的存在。
② 两辆事故车辆均为20世纪已停产的旧型号,目前确认不存在相同款式的车辆仍可用于行驶。
③ 驾驶员的身份至今尚未确认,而画面中出现的女性在三个月后得到证实。该名女性先前就职于某层级考察队,在探索一处被称为里乌斯遗迹时,无故消失在密闭的耳室中。值得注意的是,该名女性失踪的时间,距离这段目击影像已经十年有余。
④ 在事发地不远处,调查员发现了一个90cmx90cmx100cm的木箱。木箱破烂不堪,但怪异的是,木箱表面的豁口呈现出偏向性明显的木材纹理撕裂,疑似有人意图逃离,从内部被人打破,且木箱内壁遍布挠痕及人类排泄物,该异常现象已被列入今后的相关议题中。
记录的木箱内壁
有关里乌斯遗迹的采访
——节选自袁无涯的回忆
你是说里乌斯遗迹嘛?我想我需要些时间去回想它。
事实上,我想我从未见过那样的遗迹,那是一个巨大的,扎根在地表之下的木制建筑群。建造这个遗迹的先人们,嗯,为了你方便理解,我这里先用人来代替吧,他们将粗大的圆柱形木桩打入深邃的岩缝中,在周围浇筑类似水泥的物质用以黏合,在地底庞大的空洞之中搭建暂为落脚的平台。而后,这些平台又被多个吊桥连接起来,组成密集交错的网络。随着工艺技术的上升,他们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如同木筏漂流的生活,以先前搭建的平台为地基,将其逐层加固至足以建造复式楼群的程度,并在此之上构筑出悬空的家园。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踏入里乌斯遗迹的情景,队长和我坐进一个金属制作的吊篮中,通过事先准备的滑索向着空洞下潜,在经过一段黑黢黢的石壁后,我看到了这个遗迹的最上层。无数高耸的木制尖塔,复式楼阁围绕着石壁建造,在空间中错落分布,呈现出肉眼可见的高低落差感。为了扩充落脚地,以石壁为起点,建筑逐渐向空洞的圆心处汇聚,棱角分明,从上空鸟瞰,整个建筑群的规划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七鳃鳗的口腔。
内附里乌斯遗迹的剖面图
我们穿过了建筑层中间的空隙,向着更下层探索。不同于在上面,我的探测手电在这里几乎无用武之地,从横切面来看,这个空洞类似一个宽扁的梨形,也就是说,下层的岩壁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增加了远不止十倍,我们低估了这处空洞的容量,高估了现代科技的效率。我们只能趁着向外凹去的岩壁还未完全隐没于远方的黑暗之前,尽可能的观察其外在的特质。
一开始,岩壁表现出明显的泥盆纪灰岩特征,甚至有些巨型鸡肋虫的化石裸露出来,像是大钳之类的器官孤零零地挂在半空。我拿出夜光相机,想多拍摄下一些影像资料,但就在那时,一个深褐色的东西忽然进入了视野。当时的岩壁距离我们所处的吊篮已经很远,在那边如若漆黑的墨色晕染开;更何况,我们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空洞之中,可供观察的光源有且仅有吊篮外端安装的小型探照灯。因此,在漫漶不清的环境中,我难以确认那东西的真面目。但最起码,就它规整的外形来看,我认为它绝对不是岩壁,或是化石之类的自然造物。我拜托队长拿出大流明的探照灯,瞄准那个方向照射,同时放大相机中的影像,试图看清那个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物体。
那是个方形的木箱,表面似乎被浅雕下某种奇异纹路,底部基座跟上面建筑的搭建方式如出一辙。我不禁惊异于这些先人高超的建造技术,从此里到刚刚的建筑群,足足相隔了将近百米之遥;而且在这中间,我和队长都没看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建造出这样的遗迹,又是如何在这种悬空条件下畅通无阻地上下通行,同外界联络,实在令我匪夷所思。
就在我陷入思考时,队长从身后猛然拍了我一下。我疑惑地转头,望向队长,平时一向温和的队长在此刻露出了极为恐惧的神色,并低声喝令我立刻关掉相机的闪光灯。
我注意到不知何时,队长已经关掉了原本用于观察的大探测灯,并拉着我匍匐到吊篮里面。趴在地上,我抬头试图去摁灭相机的闪光灯,却被队长死死地按住头部,随即,队长一只手按住我的头,另一只手抓向还在放光的照相机,拔出储蓄卡,直接将其扔出吊篮外。
在灯光划过黑暗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队长为何要关掉探测灯,以及不让我抬起头来的缘由。
其实我理应看不到那些东西的,但是整个人在当时就如同陷入了类似超感的境界,能感受到,能触摸到非常非常遥远的事物。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你认为自己还留在原地,但你的感官意识就像是经历过一次希区柯克镜头的拉伸,疯狂地向后退去。
顺着这种感觉,我看到了无数那样的木箱被搁置在半空,围绕着岩壁盘旋而下,而我们所处的吊篮则处于木箱围成的圆形中心,对于任何一个方向的木箱而言,我们的现状都展露无遗。
然后,我听到了某种奇妙的跃动,像是咚咚砰砰的敲打声。
那边有人。
就是那些木箱的里面,有人,看不清脸。
整个人就像是奇虾一样,弓着腰,双手双脚并齐,向上抬升,只有背部着地,在悬空的木箱之中上下跳跃。我先前对这些原住民的好奇与敬仰顷刻荡然无存,在此刻单单剩下难以抑制的恐惧。我学着队长,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只能祈祷上方的队员能快点发现我们的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咔的一声,滑索似乎伸到了尽头,上面的队员开始把我们向上拉去。伴随着吊篮顶部的滑轮组滋滋的摩擦声,我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那种声音迸发出我最原始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声音本身并非嘶哑可怖,而那心中的震颤仿佛发源于灵魂深处,膨胀悸动成难以附加的喧嚣。
当我和队长被拉上地面后,同行的队员惊奇地发现,我和队长好像两只奇虾一样,佝偻地蜷缩在吊篮中,止不住地颤抖。他们呼喊了许久,担忧地上来摇醒我们,我们才从刚刚的愕然之中恢复过来。
爬出吊篮后,我全身瘫软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上亦被冷汗浸湿大片。我强撑着站起身,蹒跚着去看队长的情况,就在此时,自我身后的洞中,传出了一声空灵的不协和音。
那似乎是相机彻底碎裂开来的响动。
描述
该现象现被命名为“补陀洛渡海"。
所谓“补陀洛渡海”,意为修行僧渡往净土圣山——补陀洛山的决死行。修行者们为了肉身横渡苦海,会乘坐一种名为“空船”的密闭载具,在其中粗略地准备少量的食物和水,随后便任由船只顺着海水的流动,将其渡至彼岸。
室町时代描绘的补陀洛山图
尽管这无疑是残酷的自灭性举动,但基于强烈的宗教信仰下,修行僧们坚信神佛会指引船只的方向,直至补陀洛山。在此密闭黑暗的空间中,据传修行僧将会陷入超感的境界,五感识藏都得到大幅度的强化,仿若周边的空间都融入修行僧入定的肉身,无须自身移动,无须主观感受,这种感觉被描述是“自然运作的结果”,使得修行僧内心抵至顿悟空玄的程度。
据近代医学研究,此等症状其实更类似幻肢综合征的表现,是昏暗压抑的决死行下机体产生的应激反应,如交感神经兴奋,垂体和肾上腺皮质激素分泌增多,以及心脏供血量短时间内上升所致。
该现象同旧时的“补陀洛渡海”仪式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根据里乌斯遗迹发掘的古文字石板记载,该现象的出现时间恐怕可以追溯至三千年之前,换言之,“补陀洛渡海”有很大概率为里乌斯遗迹所记载的仪式现象的衍生物,基于高度的重合性,现多数情况下将二者同时以此称呼。
黄书洲:正如你先前所言,在发掘遗迹的过程中出土了很多超出常识的东西。直至今日,我也确信之后一连串的异变,的的确确跟那些出土物脱不开干系。
调查员C:您是指后续的连环失踪案件吧。
黄书洲:并非只是单纯的失踪案,当时为了应付上面的伤亡指标,我们刻意地压下了某些致残致死的超自然事件,决定把它们烂在肚子里,更遑论将其带进棺材。谁成想,我们明明有意去回避了,但里乌斯的阴影至今仍是如影随形,常伴于身,甚至已经波及至跟遗迹毫无关联的平民。它如同沉睡的潘多拉魔盒,而我们这帮不知谦逊的凡人却亲手解放了它。
调查员C:超自然事件指的是?
黄书洲:很多,多到我都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讲起——就比如说,之前外调的瓦尼拉·叶普斯教授,我们伪造了他的调任报告,重新构筑一个子虚乌有的部门来填补他,不,这些非自然死亡人员的履历空缺。十年前,叶普斯教授在空棺层调查时,头部突然被不知名的光芒吞没。那束没有源头的白光罩住他的头,把他拉出空棺平台,将其活生生地悬吊在空洞中央。随即,周围人惊恐的发现,叶普斯教授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干瘪下去,他的绿色工作服随之脱落,露出其下白森森的骨架。在那之后,目击此事的工作人员里有三人发疯,两人自缢,还有一位至今下落不明。
调查员C:那对于这些非自然的事件,您对其根源又有多少了解,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毕竟,这对我们后续的处理程序有着很大的帮助。
黄书洲:跟里乌斯掩埋的文明有很大关系。实际上,在这些事件刚刚露出苗头时,我们单纯的认为,这大抵是古代遗迹中沉眠的细菌病毒因勘探工作而被释放,借由空气不流通,进而诱发了群体性癔症的发作。毕竟,在足够多的样本之前,我们不能将单件事故的发生归咎于某种不可探知力量的作祟结果。
黄书洲:随着里乌斯文本的发掘,我们逐渐发现了令人惊恐的事实,进而猜测出里乌斯衰亡背后的恐怖真相。里乌斯文明的语言非常奇特,现有的语言中,大多是通过句子来描述一个更具体的场景。而里乌斯文明却恰恰相反,他们将一个具体的场景压缩到一个词中,并以此进行交流。就比如说,文段『蔢甪』,就数据库的出现频率匹配结果来看,它的意思是我昨天吃掉了一块肉。
调查员C:这么听起来,仅仅是语言比较异乎寻常吧。
黄书洲:如果只是这样也好,这可能只是某种古语系的变种。但是,随着越来越多这样的文段被破译,真正蕴含的含义也愈发匪夷所思。考察之处还是诸如『我和邻居打了招呼』,『今天晚上吃些什么』之类的日常对话;到了后来,逐渐演变成『我把我的头颅摘了下来,换上了我的手臂』,再到『用于仪式的猎物散成了好多小块,我只能把衣服套在座驾上』,『我把仪式中的外来者拽进了家中,他的身子跟我的壁橱融在了一起』等缺乏逻辑的语段。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们都曾真实发生过。
调查员C:那些后期破译的语段,大概就是之前掩盖下去的事件吧。
黄书洲:正如你想的那样,是我们掩盖下去的受害者们的死法。那些文本跨越数千载,而后垂祸至今人。
调查员C: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不过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在文本中多次提到的『仪式』,究竟是什么?
黄书洲:『仪式』有着特殊的名字,一般情况下,这个仪式的名字就像日文中对于汉字的标注,通常被刻印在文段的上方;而且,它也是里乌斯的语言中,唯一可当成名词的文段。
调查员C:那这个文段是?
黄书洲:『补陀洛渡海』,用行楷雕刻上去的。
里乌斯语例
例句:漖曱 巬 尒窊兹補陀洛渡海
备注:①漖曱:意为我在路上遇见了朋友。
②巬:意为谈论外来者的消息。
③尒窊兹:意为接受了仪式。
“补陀洛渡海”仪式据记载,发源于里乌斯遗迹人民的独特信仰,近似于若宫信仰的类型,但略有差别。一般来说,若宫信仰的目的大体为将邪祟赋以神格,予以香火供奉,并将邪祟招徕的灾祸引导至他处,不让门户中人受到侵扰。而里乌斯遗迹的人民同样信仰着某种意义上的邪祟,相对若宫信仰而言,里乌斯遗迹的做法则相当特别。他们引导未来的灾祸集中于现世,并通过“补陀洛渡海”来完成对灾祸的净化,以此达到一劳永逸的目的。
仪式通常需要提前准备一个中空的木箱,让受仪者提前进入其中,随后在外部将其封死,将其运输至城区下层的空洞之中,以此最大程度地隔绝仪礼过程对旁人的影响。在木箱密闭后,大祭司一样的角色会在木箱表面撰写类似梵文的经咒,这是为了在净化的同时,使受仪者不被供奉的邪祟侵扰。
倒挂在崖壁上的木箱
受仪者会简单准备两到三天的口粮,静默蜷缩在狭窄的木箱之中,摆出类似奇虾的姿态以便最大限度地伸展四肢,直至仪式完成。可一旦仪式中途失控,或者是说,观察到在外的邪祟的本来面貌的话,将会招致难以想象的祸患。
囿于古代工艺,里乌斯难以制作出完全封闭的木箱。因此,执行该仪式的困难程度与后续的祓除工作都远远超出想象。在经过约十年的演变后,“补陀洛渡海”演变出新的变体,即通过他人替代的方式来完成仪式。其替代方法今已不可考,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变更后的仪式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对于受仪者本身的危险。
因此,在里乌斯发展后期,资源人口趋近饱和的情况下,该遗迹的受仪者们为了寻找替代品,开始向外界主动吸纳人口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里乌斯遗迹被发掘后,其周边接连发生了多起的失踪事件。其中主要分为两种失踪类型,一是无故突然消失,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同里乌斯遗迹有接触的人员失去踪影。据旁人称,自己仅是眨了下眼睛,眼前的失踪者便已倏忽失去踪迹,后经确认,与该层级空间毗邻的区域并未发现有失踪者的活动轨迹。
另一种失踪方式则更加令人费解,这种失踪方式据报告,为失踪者整个人陷入『无』的境地。失踪者在旁人的眼中逐渐暗淡透明,随时间更迭而日渐模糊不清,与外界的交互令人虚淡无感,难以让人发觉,直至某一天其身影彻底消失殆尽。
一张陷入『无』的流浪者照片
这些失踪的流浪者大多再无音讯,但也有少部分向本部传回了少数只言片语,其中内容语焉不详的讯息。通过这些讯息,我们拼凑出他们糟糕透顶的境地。
陷入此中的流浪者,仿若再度招致“补陀洛渡海”的咒诅,长久的栖身于密闭昏暗的木箱之中,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感到疲惫,受饥渴困扰。身处其中,其意识呈现出异常亢奋的状态,感识莫名敏感,这种情况被描述成自己的身体似与木箱融为一体,可以轻易感受到不属于自己身躯的风吹草动。亘古的岑寂之中,仅有簌簌风声从木箱开裂的罅隙中传入;偶尔也可听闻发源于远处,缥缈不定的咏唱声,但侧身从缝隙中观察,却只能窥得难以望及尽头的黑暗。
于此,目前尚未有成功逃离此现象影响流浪者的报告。
有重量的黑暗像沥青般灌进来,在我胸前挤成一团,压的我喘不过气。我蜷缩成奇虾的姿势,足底紧贴上壁,后脑勺压着箱板。松木的气味变得刺鼻,混合着莫名的锈腥,将本就不多的空气搅得愈发浑浊。
箱顶离鼻尖不过三指,稍一抬头就能撞出闷响。我开始数木板上的结疤,指尖划过表面凸起的纹理,忽然摸到某处结块的污渍——是最初进入此地时,徒然地在其中挣扎所蹭上的血迹,如若木箱体表结痂后留下的瘢痕。
右腿先开始抽搐,像有微如芥子的蝇蚋在下肢的毛细血管里飞舞,爬行,试图冲出我这个将其囚禁其中的囹圄。我试着翻身,手肘"咚"地撞上箱壁,酸麻感震得我大脑发胀。
而后,在意识昏沉之中,又一声“咚”传了过来。如回音般接续上我刚刚的碰撞。我的全身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隔着木箱向外看去。
我嗫嚅着向外问道:“有人嘛?”
似乎是为了回应我的问题,木箱外又传来一声叩击表面的清响。
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难以附加的程度,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我又向外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又是一声敲击。对面似乎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只能通过这种简单的形式来回应我。
强忍住因喜悦而颤抖的声音,我说道:“这样,如果你想表达肯定,就敲一下箱子;反之则敲两下箱子。”
对面表达肯定。
“你可以帮我打开木箱吗?”
两下敲击。
我露出失望的神色,转而换了一个角度询问。
“那你可以把我带到一个人多的地方吗?”
一下敲击。
随即,我周身传来了别样的晃动感,似乎是在快速的下行,我不禁开始疑惑自己究竟身处于什么位置。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
我略微有些发愣,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得到回答。
“你是不能说吗?”
两下敲击。
“那你刚刚是故意没有回答我吗?”
两下敲击。
我的内心愈发疑惑,但意识到从这个角度的问题来看,大概率无法获得我想要的结果。
“那我可以换身衣服嘛?”,我随口一问。
“什么是衣服啊?”
没有敲击,取而代之,一个难辨雌雄的声音从外回答到。
强烈的眩晕感顿时传遍全身,令我头皮发麻,随即,轰地传来一声巨响,木箱内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辆黑色雪佛兰的引擎盖硬生生地撞了进来。车头凹陷下去,依稀可见裸露在外,胡乱缠绕成团的回路线头。
通过撞开的缺口,我似乎看到外界有另一个我尖叫着跑远了。
我颤抖着站在露天的洞口边缘,朝内瞥去一眼。超感的体验仍未结束,我的眼眶似乎在无止境地向外延展,形成了虚幻却又相当真实的肢体通路。借由如同肠镜的通路,我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比鲜明的存在。
相机坠入了似乎是连里乌斯人都忌讳非常的区域,还未完全断电的荧光灯照亮了一旁的黑暗,也便是这处遗迹被称作黑暗区的底部。那股存在变得愈发可感,就像是群星塌缩而成的黑洞,仅是一眼,我的目光便再难从中逃脱。底部被上面的分层遮挡大半,相对应的,此处近乎保留了空洞最初的状态。松软的烂泥之上,沿途的石缝之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位置赫然显现出无数道指甲抓挠的痕迹,更有甚者,深沟之中泛着淡淡的血色。
这个巨大的空洞,难道是被徒手刨出来的吗?
现代人恐惧着里乌斯人,里乌斯人恐惧着空洞底部,祛除灾祸的邪祟,而刨出空洞的邪祟们,在那抹刺目红色的背后,恐怕同样是迫不得已而逃离地表的想法,那能令它们都感到恐惧的东西,又究竟是什么呢?
当我后来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便不愿再深究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