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芽

我蜗居在廉租楼内良久,日日与昆虫杂志和泡面桶为伴。尽管初雪还未落下,曼彻斯特的秋日已经同漫长而肃杀的严冬无二。屋内劣质的窗页难以密合,寒风便时常从窗洞灌进来,扑棱棱地卷起掉漆的钢片。

寒潮令洗漱更衣更加不便,健康问题也逐一显现:脱发已经困扰我许久,奈何手头并不宽绰,两份短工所能抵偿的只有租金与食物,偶尔有杂志报刊聊以自慰。

这日寒风肆虐。我拖着疲倦的身躯下楼购物,电梯间里难耐的腐臭味令我不得不把头偏向一侧。一张醒目的广告随即吸引了我:耐格里生发剂七英镑可购七英镑。心不在焉地攥好帽子,我记下了订购链接。

生发剂在三天后被寄送到货。……睡前涂抹生发剂,新发将于次日抽出。在此期间切勿刮蹭头皮、或对新/旧发进行梳理。新发长成后,新陈代谢速度可能会短暂增快,伴随头皮瘙痒、毛囊肿胀等暂时性作用。您的身体将会很快自愈,无需对此忧心。……始终避免将新发置于38度以上不适环境或蒸馏水中。满身的疲倦让我无暇顾及之后的内容,成日的劳役下,困意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醒来已经是午时。我惊诧地打量着抽长的黑发——细密而健康,已经堪堪过肩。而除了四肢疲软和精力稍有不济,我的身体几无变化。实际上,这类生发剂似乎有极短的提神作用:一种醇厚的、清晰的酸麻感楔入四肢百骸。与劳苦过后的倦怠不同,它能令人清醒几分。

我开始兼职更多的半日工。代价是扑涌而来、更为剧烈的疲倦。好在生发剂未尝见底——我没想到我用的这么慢。尽管说明书明令禁止滥用行为,但我亟需一笔不错的酬劳以搬离这座城市。我的反应变慢了,好在力气如常,肩负得起近乎无休止的任务嘱托。我省下了科普杂志的开支。我鼓励自己,攒够了钱便能拥有观察昆虫的器材与场室,令孩童时期的梦成真。不知为何,我竟能共情旁人鄙薄不止的动物:光滑、细腻的秽亵之物,饱含疑惑与不安的悖动,源源不断地遁入平常。它们从刀俎下行过,宛如潮浪般淹没所有裹足不前的生物。

接连数日,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洒下来。短工被截停,我只能静候在家,弥望如箭矢般射落的雨滴,不久便陷入沉眠。一阵异触感把我吵醒。我很快感到颅顶与面部麻痒难忍,不得不穿过肆虐的冷风,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即便有一顶松垂的卫衣帽在肩,抱臂将双手塞进腋下,我的也难御寒意。

雨声将我一路推搡到卫生间。我撩开发帘,揽镜自照。那片稠密的阴影深嵌在夜色之中,令我踏实下来。细密、健康的头发。

然后,一阵蛮野、黏滑的噪响从内至外地发出。

那片阴影开始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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