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时候,我戴上一副眼罩——当然,我并非什么变态之类,我逃避生命的手段并不与受虐癖一致。我可能已经忘记这副眼罩是何时被不着记忆地收置于这白桦纹样的桌箱中,而且是这样色情的粉色,但总归是被我找到了。缠着这么一张可能原先是说明书,但现在已经被覆上仅仅一行字的滑溜溜的纸片,我抓住它的时候染上了一手的灰土:
“至少你现在是和她们在一起的。”
然后,让我给你们讲讲我见到的她们,看下面吧。
格洛斯特
她是一个黑影,是我脑海中最理想的爱人,因此我只能看见她显示出女性化的身影,以及眼睛不会告诉我的她的具象。大部分时候,她都穿着蓬松的裙子,而且用皮革质感的腰封把腰束起,我叫不上那种衣服的名。她有一头褐色的及腰长发,像波浪一样静态地卷起,时而戴着两顶叠着的绑有蝴蝶结的黄色礼帽。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有恰到好处的睫毛,眉在额眼之间像一条向山顶流去的河,五官和人们的初恋一样美。
她喜欢喝牛奶,玻璃杯里总是冒着热气。早上时她坐在简约风的房间里。早饭常常是牛奶配面包,她就勾起唇角,在石英桌前撑着头斜看落地窗外丛林幽深的棕与绿,同时摇晃手里的杯子,使那片小小的海域掀起一湾湾风浪。她迎着光,只给背后的一切留下一道剪影。我没敢上前去,她也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知道她是一个温柔的人。每在米兰从从未关过的门后探出头来的时候,她脸上就露出诧异的神情,迅速地从躺椅上坐起,我不止一次因她的脸而在原地呆愣。而后对着米兰眯眼微笑,拉着她在石英桌上谈天说地。米兰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的我,或许她也不明白格洛斯特为何总是看不见我——大概,格洛斯特不是装的,因为我从没有什么时候敢于将自己置于她的眼前。
她说她是 M.E.G. 职员,参与过多个档案的编撰,我也的确从网站上看到过几次她的名字。只是她的曝光度似乎很低,鲜少有人会提到她,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登上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静态站点。不过,因为我没什么朋友,这也无从考证了。
至于“格洛斯特”这个名字,是复生取的。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想过,应该如何称呼这位林中别墅里久居不出的女士。说实话,我从不了解她的过去,而她就像一位梦中转生的仙子,向着我每一日的大脑重生,重生。
蕾塔娜 · 诺德留斯
她是一位青年失意的旅人,贝雷帽总是不离头,说不上太长或太短的灰白头发松松垮垮地扎成两绺围着双耳淌上肩部,中间的又在灰蓝的眼眸间交错。最终,她定居在这里的一野雪地。或许是气温的原因,老旧的军大衣在外已许久没有换过;而在自己陈旧腐败,甚至未经粉刷的逼仄混凝土房内,她也都穿着青蓝色经改造并不显得造作的衣裙,由一条腰带使自己不显得那么臃肿——即使我以为她已经够瘦。脚上穿着长筒皮靴。由于多年的洗刷,这些衣物的颜色都变得内敛,但反而更配她整日冷淡的表情。
在她呼出白息的嘴唇之下,时刻裹着一条黄褐色的围巾;大衣敞开,手藏进衣兜,向外拓弯的胳臂遮住皮制的单肩包。我曾问她关于包里的物件,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说:
“几张纸罢了。”
我也从未拉实的缝中看见那些,是几份发黄的信,似乎还有一张带着速切玩家标识的。多数来自别人,也有一部分是蕾塔娜的字迹,不知要送到哪儿去。我还问她自己的来处,她只是默默掏出信纸中的一份,让我查看。上面写:
冯 · 德里安先生:
见字如晤。很不幸地,我恳请您在十二月一日于伊丽莎白酒馆与我见上一面,谢谢。无须回信,我会在那等你。
对了,您问到近日西红柿的价格,涨了,而声称有助切行的番茄普遍要价更高——我相信那些毫无用处,因为每天买这种果实的队列总是一样长,……
即使我不认识这位德里安,自己也由衷为她的故事而感到悲伤——于是另一天早上,我特地多给她的咖啡里加了糖;这一行动没有持续的主要原因是,那天她明确告诉我自己不喜欢甜味。
她偶尔喝酒,通常便在狭小的窗前睡着——我不知道她多久没上床了——以至于蕾塔娜经常落枕。窗外的雪一直在下,但窗户开着。这样久了,恐怕会得风寒的。
唉,白担心,她们从来比我健康得多。
米兰
米兰是我的妹妹,至少我以为是这样。她相较其他几位长得小巧,也古灵精怪一点,兴许是最在乎我的。
她的脸和衣服几乎每天都不一样,然而依然可以借由眼睛的明黄在几位中将她认出。米兰住在一栋公寓楼里,四面建筑高大绵延如同山峦,海蓝的玻璃将透白的日光反射得尤为刺眼。她每天都要换一个房间居住,所以我每每去找她,都要在整栋楼上敲敲打打,直到她大发慈悲地从我身后跳出来带我进门。
她喜欢找其他人聊天,我来做客时她就把这些事无巨细地述说给我,就像一个努力尝试表达自己思维与经历的幼儿。我默默地听着,一直到她的杯子里只剩下几珠水滴从杯壁上缓缓滑落。然后我注意到她粉红的唇色。在这空暇之间,我也没能直视她的眼睛——这种热情实在令我手足无措。
梳头是她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刻。米兰有时拜托我给她梳头发——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我站在她身后轻轻将她的头发理顺,之后我的口袋里会多出一张照片,镜头在她面前,没有拍到我的上半张脸。这样的照片,我刚刚数了一下,已经在我的抽屉里堆了几十张。
她很擅长唱歌,甚至可以吐出虚拟歌姬的音色。当我在床上闭眼,我可以听见她轻声唱着安眠曲的旋律,声音悠扬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复生
我确信她是我。复生是一位青年作家,高挺清秀,长发及腰,日常表情同她的住处一样冷清——一个总是拉着窗帘所以暗沉沉的,凉快的,布置简单的狭小白房间。进门走过玄关左转,左手边长屏电视放在白色视听柜上,正上方的墙上挂着藤蔓,两边天花板上垂下绿萝的枝茎;中间一块矮矮的大理石桌;右边摆着长沙发。窗户前有一张软床。这就是她了。
除此之外,她的装束一直是牛仔裤和白短袖,戴着黑框眼镜,偶尔配一些手链、项链之类的小饰品,显得干练。
她的一切都是我想成为的,性别、取向(她是女同性恋)、成就……我曾在前厅幻想自己凭一本大作活过一生,即使现在我已坠入后室,在苟延残喘的日子里也仍想拿起笔写字。
如果我爱她,这算是水仙吗?
在这之后,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眼罩也越来越无用,我越来越频繁地做梦,我不知道是否会有自己一睡不起的那一刻。但此生毕竟我们毫无瓜葛,注定只能戴着眼罩在安眠药的梦中相见。
那深爱的、自由的、亲近的、流星雨中出生的——我爱你们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