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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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又晃进酒铺。

常客都知道的,这是老康,他总是拖着那一瘸一拐的右腿,走着,走着,发出“哗——哗——”的与地板相摩擦的声响。大家实在是熟识了,因此没有人抬头,仍然喝着他们的酒。

“老板,来瓶酒,常温就好。”他一面这么说着,一面找位置坐下——然而没有位,他只好先付钱。手伸进衣兜,然后一拍木柜台,排出几文现钱?唔,不,没有,你在想什么?他只是拿出手机,扫了扫老板的付款码。

酒来了,半瓶下肚,老康的脸上也泛起了些红晕。于是他站了起来,他那本就瘦弱、摇晃的身躯,此时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大家都知道,他又要吹嘘了,总是这样。人喝多了怎么总爱回忆往事?

“咳!”一顿,接着一口酒,想来是要有一阵疾风暴雨、惊涛骇浪了。大家怕弄湿了衣,躲开了,只剩他一人。



老康瘫坐在路旁,手中紧紧抓着空酒瓶。他又回想起了那件事。

还是一样的场景,还是一样的故事,不过倒有几个不一样的人。几个人,围着老康,听他讲,讲他那所谓的“跌入昏黄异世界死里逃生”的故事。往常的酒友自然是不屑,因此,围着他的是几个过路的人。

正当老康讲至兴处——诶!——他的话被打断了,粗暴地。发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你说这些事是真的吗?”“——肯定的,不信?看我这条瘸腿!”边上有个酒友嗤笑起来,“别逗人了,瞎编的破事天天说,还真当真了?”被打断本已使他很不平,怎想到还让人给顶了一句,于是老康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可能是酒精作用,抑或是情绪使然,老康很快抓住了那人的衣领,拳头高举着,马上要落下去。那人的声音忽而变得嗫嚅起来了:“大哥我错了、错了,你故事编挺好,别打我、别打我……”哪知老康更为气愤了,两人旋即扭打在一起。

“好了!好了!”众人这么喊着,大概是劝架的意味。

“好!好!”众人这么喊着,不知是劝架、煽动,还是嘲弄。

“呜哇—呜哇—呜哇—”警笛声近来了。老康见状气消了一半,在众人干涉下,两人很快分开。于是结果很明了了,老康将被警察带走。这时,他也再不敢气愤了,只是呆,四肢软了,不住地发颤。最后,靠着民警的生拉硬拽,才把他送上了车……



老康在街上走。阳光确实是很恶毒的,不歇地将光与热撒向地面,柏油路发出焦糊的气味。空气也燥热不堪,它那透明的形体蠕动着,老康的身体因此被扭曲的歪歪斜斜,显得矮小、臃肿。

他才从派出所里出来,心中填满了愤恨与不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是我先动的手吧,但是,分明是他先挑衅我的啊,是他吧是他吧。不对的不对的,该是他有错,是的就是这样。现在机关办事越来越不力,哎哎,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于是心中又添了几分凄凉与感慨,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是啊,他老康完全是正确的,而像他1那样的卑鄙的无耻的阴险的无赖小人,终究会被历史所遗弃,终究在正义面前落败了。哈哈哈——他笑出声了。

所以他是凯旋了啊,大摇大摆地,大步流星地,大踏步地,走啊走啊。像什么毒阳、热气,是已经被消灭干净,不足以惧了。一天等于二十年啊,这么多年的恶气,全然吐干净啦。

于是,酒铺前又是老康的身影。

滔滔不绝水复流……

不过近年来干旱灾害颇严重,因此径流量减小,非但不滔滔,而近乎常绝了。



老康渐渐地少上酒铺来了,便是来了,也只是闷闷的喝酒,喝尽就走。

“诶诶,你的那个故事,再讲一讲的吧。”“——故事?不是假的么。”“什么,你不是一直认为那是真的吗?”“——有么?哎呀,那会脑子里该是中了邪,自己编的罢了。唉,不管了,喝酒喝酒。我今天可特意整了二两好酒。”“好欸,好,先喝再说。”

人们真讨厌,你已不需要时,他们却偏来关心你了。锦上添花吗?并不,挖苦打趣罢了。老康确实老了,他记不清事了。



“吱,呀——”老康推开沉重的旧木门,眼前昏暗一片。于是,灯被打开了——破旧的黄绿色沙发、一台大屁股电视机,各占了一边。还有大大小小诸杂物(多半是纸盒和废工具),占领了房子的各个角落。予人的,只有方寸之地而已。没有窗户,屋子里既潮又闷——这便是老康的家。

老康看了看屋角的纸板,又想了想,手中已没几个闲钱,但酒还要照喝的,于是起身拾缀拾缀。确实是很久未整理这了,稍一动,灰便已飘满天。“咚!”忽然有什么从纸板间滑落。一个……空瓶?好吧,它是什么时候被扔这来的,想不起来,行吧,看看能不能也换点钱……哎哎!老康弯下腰,他打算把它捡起来,这才发现,方才没细看,这竟还是个保温杯。唔……蓝色的……保温杯

那天,老康望着那空瓶出了神,一整个、一整个下午,他仿佛会一直呆坐在那里似的,一直呆坐到双眼干涸、腐烂、生蛆……他在回忆些什么……

他到底去没去过那里呢——

老康还能活很久,他还会想这件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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