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摘下凶鸟的尖喙,剥去黏着角质层的血肉。被撕去的朱红羽毛如浮萍般飘落,孤独地漂浮在浪花拍打驻波堤,飞溅出的乳白泡沫之中。无来由的,男人的内心感到某种震颤,这种感觉并非冲动的激情,而是发源于灵魂深处的呐喊。
塑形的热蜡沸腾,凝固,所氤氲出的白雾轻拢着男人㿠白的面容。
他伸手去搓捻受热开裂的蜡块,露出其下包裹着的鸟首。重定形的颅腔已被掏空,填充了许多稻草,在热蜡作用下散发出焦糊的气息。
起海雾了。
男人眍䁖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将再造的鸟首抛入大海,蠢动着的泡沫表面映出他无数佝偻的身影。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deadzone
- 格式塔意识
- 自我认知丧失
- 难以逃离
描述
你还能听见他们粗哑的嗫嚅吗?
——雅戈丁·托斯《Homo bulla1》
该层级由成团的彩色泡沫构成,缺乏着陆点与可攀缘点。无量数目,石头大小的泡沫填充闵氏空间性质的巨大空洞,相互碰撞挤压,或融合成更大更易破裂的气泡。经嗅闻,推断这些泡沫来源于肥皂水和高浓度乙醇的混合液体,这一点在仅其内部存在的刺激性,可勉强供给呼吸的气体中得到验证。
源于层级外部的光线无法渗透至流浪者者所处的空泡囹圄,折损发散在紧密贴合的透明通路中。自流浪者的角度观察,发觉周身尽皆陷于如若雪盲诱发的惨白冥筌,不知去路,无力寻路,只得茫然无措地漂浮在此处兼具有形无形之物的泡沫死海。
无数的泡沫。。。
据脱逃者描述,行进此中,好似整个人被悬置于巨大的海洋球中,四肢不得尽数伸展,仅能蜷缩着在泡沫构成的空隙中艰难摆动,以图移动之举。但碍于刺目且单调重复的光景之下,难以感受到空间位置上的变化,甚至泡沫的表面与肌肤直接接触,传来的濡湿滑腻触感更让大脑产生与其是缓缓前进,不如说是后退在布满光滑倒刺的肠壁之中的错觉。
久滞于此的流浪者,会逐步出现瘫痪的症状,从手指处不自然的麻木感,再到眼球左右活动时,从眼睑处爆发的针刺感,再发展至肌肉萎缩,失去自由控制机体的能力。流浪者作为动物的概念在此处被完全解构,嬗变为由众多细胞,高度分化的组织器官所装拼成的容器。
就像我说的那样,那东西绝非泡沫,而是能溶解掉存在意义的灾祸造物。我曾观察它许久,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昆虫的复眼死死瞪住锁定的猎物一般,我甚至能从它那光滑椭圆的小眼中看到自己因恐惧而狰狞变形的面容。
——2019/6/6 记录
该层级的存在于2018/3/1在圣亚伯拉罕大学被探测到。
圣亚伯拉罕大学为探测异阶尼莫点的切入机理时,采用了空间波动频率指数测量的技术,在模拟信号屏处将波动振幅转变为电磁波形式表现。
缘于该层级的波谱图大多数情况下,与异阶尼莫点的特征波形相贴合,起初,圣亚伯拉罕大学并未发觉该层级的存在。
波形对比图,其极小值表现最低的曲线为该层级特征波幅。
至2018/3/1,一名无故陷入深度昏迷的流浪者被移送至圣亚伯拉罕大学,进行临床观察。该流浪者在布兰奇图书馆中突然晕倒,在机体性能检查无果后,研究员起先猜测是馆内的巨量艺术作品所诱发的司汤达综合征。2
但在进一步检查时,该名流浪者身边出现了异常高频的尼莫点切入波动。令人疑惑的是,此流浪者并未因此切入Level AS-71,反而其皮下组织的充血现象愈发严重。
重新解码该段特殊频率后,解读到如下的内容:
- 类似水琴和卡祖笛一同演奏的噪声
- 大卫·兰克失踪案的报道
- 鸟类扑扇翅膀的杂音
- 一名男性吟诵保罗·策兰所著《雾角》的记录
- 皮鞋来回踱步,踩踏地板的吱呀声
- 扶梯运作的轰鸣
以及疑似来自该名流浪者本人的嗫嚅声。
人体意识不到眼睛的存在,我们的注意力通常集中在外部世界的对象上,而不是我们感知这些对象的方式。作为感知工具的存在性被大脑习惯性的地忽视掉,欺瞒视觉本身便是理所应当。
但当主体意识到其中个体那无法忽视的鲜明存在时,它需要巩固根植于世界观中的全能,拒绝承认内在的统一性。免疫系统此时便作为其手中最有力的武器,用以攻击抹除那些被觉察独立于大脑之外的累赘。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作为多细胞生物,你必须承认这种机理起到的主导作用。试想下每处器官,每个细胞如果都存在着独立运作的蜂巢意识,尽管在狭小的细胞之中难以承载可供生命自主思考的结构,但你已失去作为人类存在的价值,仅仅是模仿史前的巨型菌落柱群的现代映射,孕育着无数微型生命的鲸落。
——《微型生命导论》圣亚伯拉罕大学出版社1977年第三版
研究员在该名流浪者的口腔上皮细胞组织切片中,发现某种微弱的电信号,后经解读,发现流浪者的思想意识被转移至该组织切片中的一处细胞,失去对躯体的控制权。
该名流浪者按上皮细胞的平均寿命现已自然死亡,表现为失去电信号形式的联络,且细胞膜破裂,细胞内液大量外渗。其组织标本现保留在圣亚伯拉罕大学医科的第三研究室中。
入口与出口
目前可以确定,该层级的切入点完全固定,这也意味着仅需将层级入口完全隔离开,便可极大幅度地减少切入该层级的受害者。
除2018/3/1事件,布兰奇女士拒绝透露流浪者的昏迷地点,并对外短暂关闭图书馆,声称清理秽物外,目前共计报告7处切入点。
每处切入点周边均布置十处现实稳定锚固定点,并修建环形水泥夯土围墙,其上铺设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高压电网,将空间缺口封锁。同时,每处围墙外需设有三名全日制常驻巡逻人员,配备反实体狙击步枪,以防外来者误入。
现公布的切入点如下:
01 Level AS-1辖区下属切斯街道,外部悬挂朗姿娱乐有限公司标志的写字大楼。
02 Level AS-4中的地下道。
03 Level AS-7的外洋馆中,一扇挂着用水性笔标有Happy Sugar Life的实木木牌的铁门。其内部空间连接该层级。
04 一段位于Level AS-9的,地板泛着洗洁剂泡沫的百米长廊。
05 Level AS-54中,一处水面布满大量塑胶海洋球的区域。
06 Level AS-71中提示水深危险的木牌。此切入点并无空间隔断配置。
07 Level AS-83的海域中,一艘由粗麻纸制作的巨大纸船。
流浪者的身体在客观世界中并不会消失,而是以类似精神体的形态困于此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本层级并不存在出口一说。
其意识有幸回归本体的流浪者,在问询自身是如何脱逃时,他们描述自己仿佛进入了走马灯的状态,在泡沫的反射中似乎见到了无数个与自己面容近乎一致的流浪者缓缓融化,散作无数的猩红色泡沫,而后被周围的白色浪潮吞噬掉,了无声息。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流浪者在脱离此层级后,体内的细胞似乎重新恢复至婴儿时期的发育程度,并开始二度发育,其体能与智力水平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他杀了人。
似乎是陷入了百年的幻梦之中,眼中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人生片段。一个如同他同卵孪生的青年身影在眼前清晰起来,红润的脸色,无病态的健康身躯,那是自他坠入后室起再难看到的景象。
他嫉妒他自己。
在泛黄缺页的日记中用钢笔写上如此的话语。
他自小便听说过二重身的传说,即世界上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长相,体态,甚至性格都如出一辙。但就像正反粒子碰撞时爆发的湮灭,二人一旦相遇,其人生轨迹导向便完全步入难以预料的恐怖境遇之中。
所以他在多峇的火山湖畔窥见了双身之物。为了躲避九八年印尼的五月风暴,他逃亡至多峇火山3,并于此避世。在这片被认为是人类起源的死火山之上,他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枯瘦的男人,戴着酷似阿兹特克原始宗教风格的鸟首,咝咝地喘息着,从遍布尖锐砾石的火山口中爬了上来。
这个男人似乎在找自己,这令他感到难以言说的不安感。然后,男人缓缓摘下了鸟首,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戛然而止的呻吟卡在会厌处。
那是一张近乎到复制他本人的脸孔。
男人的眼睛似乎刚刚适应光明,眯着眼睛,鼻孔并非向下而是朝前,上唇被撕去,露出红肿的牙龈。男人整个人匍匐在碎石堆里,脸面朝他,全身扭动着朝山下爬来。
迸发不出惨叫,嗓子像是被人死死地攥着,连呼吸都成为奢侈之事。
似乎是为了更方便寻找,男人的脖子就像蜗牛一样伸来伸去,脊背弓成满弦状往此窥探。
男人最终找到了他,欣喜地滚动过来。男人在笑。下垂的眼睛和近乎咧至耳根的嘴角拧在一起,贴在隐居小屋的玻璃上,发出KIKIKIKI的笑声。
当他再醒来时,已是处于异邦的流浪者。无所适从,即无可去之地,亦无可归去之所。
他自己杀了他。所以他也要找到他自己,然后复仇。途径便是借由泡沫显现的无数自我。这并非谋杀,而是对主导“我"这一概念的重大纠正。
他至今也忘不掉他再度于多峇火山苏生的记忆,他戴着精心编织的鸟首爬出火山,向那个试图挑战格式塔主体地位的“我”发起最后的袭击。另一个他趴在窗户后面,蜷缩着身子,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到难以复加的程度。
另一个他就像个垃圾一样被丢掉了,融入了淡黄的岩浆之中,这是名为纠正的复仇。他能感受到另一个他的存在形式位于自己骨髓细胞中,微弱地漂浮着,和众多如同泡沫的细胞,与所代表的他一起,黯然失语。
多峇的火山湖畔飘着1998年的微风,那是多㟔巨灾第二次来临前的先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