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阶的一夜
他木然地瘫倒在镀锌的梯级上。牵引链条紧绷,集合成束的每一处表面都与侧面啮合的齿轮反复摩擦,缺少保养的扶梯就这么运作,发出令人不悦,尖利而刺耳的噪声,似来自另世的浪潮,永无止境地在他的耳畔奏鸣着。
扶梯的运行情况不算平稳,时断时续,以非匀速的方式向下缓缓而去。以防电梯急停,将自己甩出平台,也许会再顺着梯阶滚个几百级,身子被各阶的棱角砸得体无完肤而瞬时暴毙,他双手紧握着两旁的扶手,整个身子尽己所能地向后倾斜,连自己背部的皮肤都试图去嵌入梯级间的细小凹槽之处,以图牢牢锚定自己。即便他意识到,自己已永滞在这处异阶尼莫点,再无逃离的可能性,他仍不愿以如此憋闷的方式往生极乐。
踏哒。。。踏哒。。。
一串脚步声从他右手边的扶梯处传来。那声音似是平底木屐,又如同高跟鞋后跟在金属地面上敲打出的奇异鼓点,发出空灵的声响。然而,这声音却与设备运作的噪音纠缠在一起,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诧异地向右扭过头,在长时间未见到同类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内,他并未怀疑为何会有人类能够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快步行进,而是惊讶于此界竟还有其余活物的存在。
声音由远及近,他依稀能辨认出声音源头。这节扶梯在他的右上方,受正上方平行的扶梯干扰,如果那人走过来,自己最多只能看到声音发出者的脚部。
在他这般思忖之时,一双脚自阴影里幽幽浮现。那应是属于一个孩子,白皙幼嫩,却套着一双过于宽大的高跟鞋,显得格格不入,极不协调。这双脚的主人在台阶上如履坦途,浑然不觉随时可能被甩出扶梯的风险,快步至他视野正上方的那一级,而后便立定于此,不再移动。
“嗯陀锵叭唛怞鞥嚓啪哆咯珥扽踏噔嘿啧咔。”
异样的低语从那个孩子的口中传来,没有抑扬顿挫,机械地重复。中间词句不时粘连扭曲、含混不清,伴随着孩子厚重的后鼻音,发出老式磁带般滋啦滋啦的扭绞声。
接着,在他视野正下方的那台扶梯上,同样传来了踏哒踏哒的声响。他侧着头,视线向下移去。同样是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孩童,整个身躯呈现出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恰似一只横行的螃蟹。右脚率先迈下台阶,随后,左脚以一种拖沓的方式被拽着跟上,形成扭曲的内八模样,接着从上一阶梯级重重落下,而后站定,如此循环往复,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而机械,在此过程中,孩子那瘦骨嶙峋的手肘紧紧贴着他泛着死灰色的呢绒裤子,本应紧紧抓住扶手以维持平衡的双手,却反常地向上微微蜷曲着。那双手的姿势极为怪异,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弯曲扭转。
“嗯陀锵叭唛怞鞥嚓啪哆咯珥扽踏噔嘿啧咔。”
从下方也传来了如此的声响。
似乎有一层塑料薄膜贴住了他全身,沉闷而黏连肌肤,呼气凝结出的细密的水珠顺着这层臆想的薄膜流淌,濡湿全身。
“嗯陀锵叭唛怞鞥嚓啪哆咯珥扽踏噔嘿啧咔。”
“嗯陀锵叭唛怞鞥嚓啪哆咯珥扽踏噔嘿啧咔。”
孩童那漠然冰冷、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在耳畔回响,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防线,令他几近崩溃。
他紧咬牙关,额头处的皱纹拧在一起,眼球近乎暴凸,驱动着肌肉群的发力。此间,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擦过颈边,产生酥麻且奇妙的体感。
终于,他扭过了头,目光转向左侧的扶梯。
成群的孩子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在梯阶上依次排开,定定地站在那里。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unkn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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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
Level As-71是后室As层群的第72层。
该层级为难以估量数目的自动扶梯所组成的奇异空间,不知边界,大不可量。无穷长度的扶梯相隔则沿某竖直准线对称,间隔则呈以相互平行,同时倾斜向下运作。扶梯两侧皆有活动扶手装置,并采用半透明钢化玻璃及少量撑杆予以支撑。
层级内部的环境阴冷干燥,弥漫着稀料油漆味道及类似橡胶燃烧的焦糊气息。扶梯底侧安装有照明用低流明LED灯管,伴随着蜂鸣报警器的尖锐爆鸣,稀落地映亮下部扶梯狭窄逼仄之处。偶尔,切入层级的流浪者会发觉在远处的扶梯空隙间,垂下几盏昏黄的小型吊灯,在黑暗中缓慢摆动,但碍于众多的电力设备遮挡视野,难以判断灯泡的来源与缠绕灯座处绳索的固定点。此外,层级间再无明显光源。
扶梯的运作时断时续,不时出现急停现象,受惯性影响的流浪者常因此而被甩出扶梯,在无限深度的广袤空间中长久地坠落,终而消泯成埃土,或是葬身于同下部扶梯边缘的剧烈碰撞。
一些在层级内部漂浮的标牌。
有些标牌反常识地在空中悬停,但一般都会滞留在扶梯的外部,并不阻碍流浪者在这片空间徒然的探索。标牌上的内容大多是无意义的文字组合,杂乱曲线构成的怪异图案,也有少部分标有逻辑正确的语段,但内容却往往与这篇空间的基调背道而驰,不符合时宜的警告标语,人脸被刮花的广告牌,陈旧过时的宣传海报,不一而足。
层级内并不存在孤立效应,但基于扶梯庞大的基数,同时切入的流浪者可能相隔万里之遥。切入者如同被遗弃在由输送机构成的海洋深处,孤独地漂浮在这片海洋的尼莫点之中。祈求脱出的可能性在此处表现出蝉翼般的脆弱,那些怪力乱神的造物在无数齿轮刺耳的摩擦声与电力设备运作发出的轰鸣声中孱弱不堪,向更深层的内部前进,或费力地沿来时的道路摸索,试图探明不经意间将自己拉入此处死地的缺口,则亦是徒劳无功。
在层级内偶遇其他流浪者的可能性理论上存在,但即便相遇,仍不建议与之直接接触。在未确定对方是否为人类的前提下,贸然的观察或者搭讪都有几率招致超出常识的祸患。
不该接触它们,无论如何。
入口与出口
该层级的切入方式异于大多数层级。一般来说,如若亲密者或熟识者存在切入此层级的经历,无论这之后是否幸存,流浪者都会建立起同切入此层级间的联系。
一般来说,切入该层级需同时满足以下两种条件。一,了解并知晓Level As-71的存在;二,暨上述所言。只要流浪者未满足以上全部条件,其绝无切入该层级的可能性。
某事件中切入该层级的人物关联
以该事件为例,除萨克·杨3岁的儿子贝尔外,该图谱中所有人员均已切入Level As-71之中,最终包括贝尔在内,共计两人幸存。
调查员曾对贝尔进行为期二十天的严密监控,以防出现意外变故,同时研究此层级切入机理。根据监控结果及以往资料,调查小组最终推断,按贝尔的年龄,他缺乏对层级的固有认知能力,这也是当时事件爆发的人际关系网内仅有贝尔一人未能切入该层级的缘由。
流浪者的切入地并不固定,楼梯拐角,客间房门,比比皆是。但这些位置具有某些共同点,例如,这些都是流浪者会短暂消失在他人视野中的位置。在某些失踪事件中,同行者的视野中突然失去了受害人的身影,而认为受害人走在最前面的同行者试图追赶时,却发觉受害人业已人间蒸发,难寻踪迹。
据切入的幸存者称,在切入前夕,他突然感受到不知发源于何处的强烈窥视感,同时伴随剧烈异常的耳鸣症状,脑中浮现如此的念头——“被盯上了。”随即,眼前的光景顿时崩塌瓦解开来,过于突然的视觉刺激迫使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双眼时,自己正呆立在永无尽头的扶梯之上。
而切出方式至今尚未明朗。
异阶的计数
在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后,科琳娜紧握着通道边缘的扶手,直至指节泛白,同时反复确认手环佩戴稳固,并无意外脱落之虞,深吸一口气,走入了地下道幽深的阶梯之中。
即便那次火灾已经过去了半年,浓重刺鼻的腥臭气息依旧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地下道入口处,墙壁好似被墨色浸染、斑驳陆离,残留的掌印与足迹扭曲变形,恰似恶魔狂舞后留下的狰狞瘢痕,令科琳娜每瞥一眼,心脏便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寒意自脊梁骨疯狂蹿升。
这只是一次试胆,她在心里默念道。
全程闭住眼睛,独自穿过发生惨案的废弃地下道,成为了最近在孩子中流行起来的游戏。
『中途睁开眼睛的话,会被地下道里的幽灵带走喔。』试胆前同伴的警告恰似一场永不停歇的惊悚幻灯片放映,每一帧画面皆令她寒毛直竖,冷汗如雨珠般从额头沁出,后背的衣衫亦被冷汗浸湿大片。
她艰难地吞吐着唾液,紧闭着自己的双眼,继续深入着地下道。冰凉的空气不停歇地在狭小的空间中流动,打着旋子,她怎么也没法将那场惊动整个基地的熊熊烈火,滚滚热浪与眼下所处的死寂废墟相联系起来。
闭着眼睛下楼梯着实是相当困难的任务,科琳娜缓缓下行,忧惧失足跌入黑暗之中。恍惚间,往日的惨剧光景在她脑中徘徊不断,彼时曾有遇难者便逃至楼梯上,却被火灾引起的管道爆炸所携起的爆风刮得失去平衡,失控向后倾倒,径直摔下楼梯。在救援人员抵达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楼梯底部焦黑扭曲,烧的蜷曲成团的尸体。
『他们也许还在这里徘徊着也说不定。。。』
科琳娜心底涌起这样毛骨悚然的念头,随着她逐步下至底部,这想法愈发强烈。也许下一步会撞到一个诡异的人,面朝着墙咯咯地怪笑;又或许突然一支焦黑的手从身后猛然探出,抓住自己的衣角不放,想到这,她不禁挤出一丝轻叫。
然而顿了一下,刹那间,科琳娜惊声尖叫起来,另一只手紧攥的手机失手坠地。此时,她的手部正传来异样的触感,从原先的铁制扶手变成了相当富有弹性的东西。
是手吗?她惊骇地叫道。完蛋了,被发现了,不能睁眼,不然绝对会看到某种极度不详的东西。想到这,她痛苦地蹲了下去,飙升的肾上腺素令她几近昏厥。想要逃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悸动着,科琳娜只能祈祷那个东西不要有进一步行动。
过了很久,异样的触感依旧持续,但预想中的异变却仍未发生。她怯生生地站起身,颤抖着闭眸摩挲,发现那东西应该只是一段烧的变形的橡胶扶手外壳。
『得救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中仍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在经历如此的惊吓后,她再也无心继续下去,暗暗咒骂着想出这个试胆游戏的孩子。她俯下身子,心疼地去摸索着刚刚摔出去的手机。
可是本应存在手机的位置,现在却空无一物。
她定了定神,笃定是摔到更下面的台阶去了,随之向下迈了两级台阶。
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嗡鸣声从更下面的台阶传来,科琳娜感到诧异,手机不该摔到那么远的位置,就算有,那也应该几乎摔坏掉,而不是在黑暗中奇异地嗡鸣着。
她猛然怔住,那绝非嗡鸣,而是什么人在下面的阶梯上含糊不清地低语着。
反应过来的科琳娜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上升至大脑,蔓延至全身,带来一股如若被人重重地殴打后脑勺后所诞生的眩晕感与濒死感。
此时,低语愈发清晰可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股冰冷的鼻息,轻轻喷拂到了她的腹部。
科琳娜拼尽全力转身,发疯般地朝着楼梯上方狂奔而去,双手慌乱地抓向扶手,在黑暗中拼命逃窜。
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她应该向上跑了几十级台阶,可手头的触感依旧是橡胶质地,这时候,一个想法忽地浮现在科琳娜的脑海中,不是那个人走上了楼梯,而是自己如同困于无形的自动扶梯,自己被送到了那个东西的面前。
在不知跑了多久后,科琳娜终于摸到了铁制扶手,随即,她咬着牙,死死地闭上眼睛,用尽自身的最后一点力气冲出了地下道。
科琳娜瘫倒在地下道的入口处,仿若被抽干灵魂的破布娃娃,浑身肌肉酸疼难忍,每一丝肌肉纤维都似在痛苦呻吟,连呼吸都成为了最大的奢侈。她拼尽最后一丝意志,艰难地在地面爬行,一寸寸地远离着通往异界的入口。
在仅存的意识将要磨灭殆尽之时,她看到了手环上的提示:
您的手机距离您30米。
随即,这个数字悄然变成了31。
后来,科琳娜也曾与他人一同重返地下道的最底部,发黑变形的橡胶扶手水平延伸,直至完全消没在尽头的黑暗之中。
她那天走的太远,科琳娜这么想。
她有种预感,若当日在那黑暗中睁开双眼,自己恐怕将永远迷失于在那处异阶之上。
直至现在,科琳娜不时还会打开手环的提示,数字依旧在无止境地快速跳动着。
它已然增加到一亿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