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挤满视野的红,温暖而细密,像合上眼睑时阳光穿透血脉的颜色。等待视野慢慢聚焦……那些红开始流淌、分离,显露出纤细的轮廓——是花。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我正躺在它们中间。
天空永固成一种琥珀色黄昏,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均匀漫射的光将万物镀上一层柔和的旧金色。花茎细长而笔直,托举着那些卷曲如焰的花瓣,它们的高度恰好齐胸,当我缓缓坐起时,红色便如潮水般向四周退开些许,又恋恋地环绕回来,仿佛拥有呼吸。
空气是甜的,甜得十分清浅。仿佛儿时逛庙会时经常闻到的某种糕点的甜香,混着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万籁俱寂,却又不觉得死寂;这里有某种声音,一种几乎低于听觉阈值的低频嗡鸣,像是大地在酣睡中平稳的心跳。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身体沉重感消失了,仿佛悬浮在温水中。这无边无际的红,不再仅仅是占据我的眼球,它拥抱向我,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我忽然想起那些描述——关于母体,关于羊水,关于生命最初被全然保护的状态。就是这种感觉。温暖、柔软、绝对的安全。没有过去需要背负,没有未来需要焦虑,只有此刻,只有这片红。
我伸出手,指尖迟疑地触向最近的一朵花。
花瓣冰凉而微润,质地细腻得不可思议。我轻轻抚过那丝绸般的弧线,它在我触碰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般回应。触感……像婴儿的皮肤,新生的、娇嫩的,带着露水般清新的凉意。我忍不住用指腹摩挲,感受那细腻纹理下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脉搏在跳动。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超越了梦的范畴。
更多花朵凑近过来,它们细长的茎秆优雅地弯曲,用花瓣边缘轻轻蹭着我的手臂、脸颊。如同幼童一般或好奇、或依恋的触碰。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里——细碎的、满足的叹惋,宛如回到巢穴的幼兽。
我想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起,却异常坚定。留在这红色襁褓里,让时间停驻,让一切责任、记忆、后室里永无止境的奔逃都融化在这片温暖的安宁中。我慢慢向后躺倒,花朵们默契地编织成一张柔韧的网,承接住我的重量。红色淹没头顶的琥珀色天空,视野再次被温暖的红填满。
就在这时,身下的支撑骤然消失。
比起坠落,更像是“被抽离”——那温暖的包裹感瞬间变成真空,我直直向下陷去。无数花瓣掠过身侧,它们不再轻柔,变得密集如血色的雨,拍打着脸和身体。我想抓住什么,但花茎从指间滑走,只留下冰凉的触感。红不再是温暖,变成令人窒息的深红、暗红、血红……旋涡般的红。我被吞没了,向下,一直向下,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背心,黏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好一会儿,我才辨认出周围熟悉的轮廓:金属墙壁泛着冷白的光,嵌入式储物柜的柜门永远都关不严,露出一角脏污的工作服。房间里始终回荡着循环系统的微弱嗡鸣,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和旧毯子的气味。这里是AS-2013敦威治前哨站的个人居住单元,四平米,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个储物柜。简陋,但安全。
梦里的那种温暖、甜香、被全然接纳的安宁,像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加庞大而深邃的空虚感。它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指尖都微微发凉。现实粗粝的边缘硌着身体——床垫弹簧的硬度、空气的干燥、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与那片无边无际、温柔包裹的红相比,这里显得如此贫瘠、冰冷、了无生气。我弓起背,用手捂住脸,试图留住梦境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但它已如流沙般逝去。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枕头旁,一抹异样的红。
我僵住了,慢慢转过头。
一支彼岸花,静静地躺在灰色的枕套上。
它真实地存在着。细长的花茎,卷曲如龙爪、鲜艳似火的花瓣,顶端放射状散开的花蕊——与梦中别无二致。甚至有一滴细小露珠,凝在花瓣边缘,在冷白的灯光折射出一点微芒。
我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花瓣。
冰凉。微润。细腻如婴儿肌肤的触感。
与梦中一模一样。
心脏骤然缩紧,随后是更狂乱的搏动。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平静顺着指尖爬升,暂时压倒了惊惧。空虚感似乎被这小小的红色填满了一角。我轻轻捏住花茎,将它拿到眼前,摩挲着那光滑柔嫩的表面,感受着那人间绝无可能找到的完美形态。慰藉。是的,我小心翼翼的将头埋进花瓣间,如同孩童将脑袋埋进母亲的胸口,寻求着哪怕一丝丝的慰藉。
我将它小心地放在折叠桌上,靠在冰冷的金属水杯旁。
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又无比孤寂。
异常事件报告 AS-2013-███-1
日期: 2023年10月27日
地点: AS-2013“敦威治”庇护所
涉及人员: 层级勘探小队“貘”(成员5名), 异常事件监控科执勤人员
事件概述: 记录一次微幅现实扭曲事件及后续处理。
事件经过:
09:17:15, 庇护所的现实稳定监测装置侦测到一次微幅的现实扭曲波动。波动的源头被精确限定于居住区013号单人间内。庇护所异常事件监控科紧急响应,对该事件进行调查。
9:19:35, 执勤安保人员及异常事件监控科技术员前往013室进行核查。居住者为隶属于勘探小队“貘”的资深勘探员陆景明。陆景明在回应工作人员询问时明显表现出迟疑、言语含糊及目光回避等可疑行为。初始问询中,陆景明否认察觉任何异常。
9:25:10, 在安保提出搜查个人储物柜后,陆景明态度转变。经过约半分钟的沉默后,他最终承认与醒来时在枕边发现“异物”。他从储物柜深处取出一支被小心包裹在清洁布中的植物样本。
该样本被立即收纳进标准生物危害隔离容器。值得一提的是,获取过程中,陆景明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当执勤人员准备将容器带离时,陆景明甚至表现出攻击性,此后被安保制服并带往隔离室。
样本分析报告:
样本描述: 单株石蒜科植物,别称彼岸花或曼珠沙华。
形态:
花茎长度:42.7厘米,笔直,无分叉,呈哑光深绿色,无可见茸毛或结节。
花序:伞形花序,具六枚花被片。
单枚花被片(花瓣):极度反卷和皱缩,呈狭长倒披针形,边缘微波状。平均长度7.3厘米,宽度0.5厘米。尖端锐利。
花色:均匀的深鲜红色,无杂色或渐变。
花蕊:六枚雄蕊及一枚雌蕊显著伸长,长度约为花被片的1.5倍,呈相同红色。
异常特性:
样本自收容起,其花瓣及花蕊部分持续保持恒定的36.0°C(±0.1°C)表面温度,与环境温度无关。热量似由植物组织自身产生,无外部热源。花茎温度与环境温度一致。未检测到光合作用、呼吸作用或蒸腾作用。样本在隔离容器中未出现枯萎、脱水或形态改变,其色泽与刚采集时无异。
涉及人员状态更新:
陆景明: 已接受强制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显示其认知功能完整,无明显妄想症迹象,但承认做过与样本植物相关的梦境,并因无法接触到样本植物而感到持续的空虚与焦虑。其生理指标处于正常范围,但精神明显萎靡,反应迟缓。目前已被列入观察名单,活动范围受限,需每日接受心理状态简报。
小队“貘”: 已被告知情况,任务暂时搁置。全体成员接受筛查,未见异常。
附录 - “貘”成员手记:
“陆看上去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他原本是队里最可靠的大哥,对每个成员都照顾有加。可是现在……交花的时候,他眼神像在告别深爱的情人。他不肯说太多关于梦的事,只是说自己很累需要休息。接过那朵花的时候,确实有种不自然的温热感,不像植物,更像……算了,记录已提交。”
报告归档: 异常事件监控科 / AS-2013前哨站
我变得异常渴望入眠。
隔离室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昏暗的天花板角落规律地闪烁。墙壁是灰白的,床单是灰白的,连皮肤好似也褪色成了灰白的,仿佛这里的空气过滤掉了所有鲜艳的色彩。那份自枕边花被取走后便盘踞不去的空虚感,在清醒时尤为清晰,它啃噬着我的经历,让庇护所日常的噪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和疏离。
唯有闭上眼睛,坠入那片深红,才能重新获得呼吸。
于是,我再次去到那里。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世界的底色便从灰白切换成无尽温暖的朱红与琥珀。赤足陷入的,是微凉而柔软的土地,细腻如粉尘的土壤温柔的从趾缝间溢出。无边无际的彼岸花,再次将我环绕。
一种细微的牵引感在脚踝处滋生,仿佛花茎在轻柔地引导。我抬起脚,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花朵们像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小径,又在身后合拢。寂静中,我清晰地感知到“花海的呼吸”。那并非空气的流动,而是整片大地极其缓慢、平稳的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甜香更浓郁了,糅合了蜂蜜、熟透水果的香味,以及遥远记忆里,母亲在阳光下晒着被子,淘气的我从中间穿过时闻到的气息。
我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这红色的怀抱中探索。手指拂过沿途的花瓣,它们主动弯下腰,用那冰凉光滑的表面蹭过我的皮肤,给予我温柔的抚慰。我不再是被动承受拥抱的婴儿,而是被鼓励着去感知、去触碰、去探索,在这个看似无限的世界里留下自己微小的足迹。花茎时而轻轻缠绕小腿,没有束缚感,更像母亲牵着孩童学步的手,稳定而充满耐心。
偶然间,我被隐蔽在地表下的老根绊倒,身体向前扑去。但身体并未接触到地面,密集的花丛柔韧地接住我,无数花瓣瞬间聚拢,垫在身下、手肘下。脚踝传来一丝刺痛,我低头看去,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未等我反应,几朵彼岸花已探过头来,它们卷曲的花瓣尖端,极其轻柔地拂过伤处。一种清凉的舒缓感立即蔓延开,刺痛迅速消弭,仿佛被温柔吻去。花海发出了一阵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在鼓励我、在赞许我这次小小的“冒险”。
是的,冒险。在这份安宁的包裹中,我感受到一丝如同稚童初次探索世界的好奇。我继续前行,试图看清远山朦胧的轮廓,或寻找这片红海的边界。花朵们随着我的情绪微微摇曳,仿佛在分享着这个世界的秘密。
直到那声音撕裂了静谧。
起初是远处传来的不和谐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振翅。花海的“呼吸”都为之骤然一滞。
紧接着,那声音迅速逼近,变得尖锐、粗暴,充满了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侵略性。一个棱角分明的黑色影子,伴随着旋翼切割空气的噪音,闯入琥珀色的天幕。是一架无人机,涂装着我所属组织的Logo。它的摄像头转动着,扫描着这片红色的花海。
我周围的花朵,瞬间从柔顺变得焦躁。花茎不再轻柔摇曳,而是绷的笔直、微微颤抖。花瓣卷曲的收紧,仿佛在表达着厌恶和警惕。空气中那份温暖的甜香消失了,整个花海都散发出着对于这种“窥探”的排斥。
这里不喜欢这个声音,不欢迎这个闯入者。
那架无人机降低了高度,镜头直直地对准了我所在的区域。它的嗡鸣是如此的刺耳,粗暴地碾碎了所有宁静与美好。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保护欲在我胸口炸开——我要保护这片花海,保护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宁,保护这个引导我认清真实的红色世界。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弯腰拾起脚边一块滑温润的石头,向后仰身,手臂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将石块猛地掷向那个黑色的闯入者。
石块在空中旋转,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形的轨迹。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无人机的旋翼发出哀鸣,机身歪斜,闪烁着紊乱的红光,像一只被击中的鸟儿,打着旋儿坠向远处密集的花丛。红色的花朵瞬间淹没了它,只留下最后几下无力的抽搐般的嗡鸣,随后,万籁俱寂。
嗡嗡声消失了,香甜的气温席卷而回,花海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氛围重新舒缓下来。花瓣再次轻柔地拂过我的手臂,仿佛在安慰我,又像是对我的赞许。
但我感到那股托举着我的温暖力量正在迅速消退。天空的琥珀色开始褪淡,远山变得模糊。花海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开始温柔而坚决地将我“推”出去。
不……等等……
我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哪怕一缕飘飞的花瓣。
视野再次被急速拉回的红色淹没。
……
苍白的灯光像一根根冰冷的银针,刺破了梦的余温,将我从那充盈着安宁的世界剥离。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干燥的空气,硬实的床垫,角落里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我再一次从那个世界中抽离出来。失落感如潮水般涌来,比上一次更加汹涌。
我几乎本能地猛然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枕头旁边——空无一物。
没有。
没有期待中的那抹鲜艳欲滴的红。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下沉。不对,它应该在那里的。就像上次一样。那份温暖,那份慰藉,那份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实实在在的凭证……它应该出现的!
焦躁像野火一样窜起。我掀开被子,跪在床上,双手近乎粗暴地扫过枕面和床单的每一寸,又俯身检查冰冷的地面。没有,哪里都没有。那股甜香仿佛还残留在鼻尖,但视野里只有单调的灰白。
就在恐慌即将淹没理智的瞬间,我的动作僵住了。
布料摩挲的细微触感,透过轻薄的睡衣口袋传来。
我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将手慢慢伸进睡衣侧面的口袋。
指尖触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整支的花。
而是许多片花瓣。
干燥,轻薄,边缘微微内卷,但依旧保持着那种深沉的如同血液般的红色。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摊在掌心。大约有七八片,大小不一,失去了鲜活时的饱满水润,却奇异地保留了那种细腻如丝的质地,以及一丝仿佛从梦境中携带出来的余温。
掌心收紧,干燥的花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我迅速将花瓣塞回口袋,动作快而轻,然后强迫自己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装作只是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直到确认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规律,我才在厚重被褥的掩盖下,慢慢将手重新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些干燥的花瓣,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粗糙与细腻并存的触感,那残留的微弱暖意,顺着指尖流淌,奇异地安抚着灵魂深处那份被现实剥离后的空洞与饥渴。
角落的摄像头,依旧闪烁着红光。但愿它什么也没有拍到。
异常事件报告 AS-2013-███-2
日期: 2023年10月27日
时间:约 23:18 至 23:41
地点: AS-2013“敦威治”庇护所,居住区013室外走廊
涉及人员: 异常事件监控科执勤人员两名, 层级勘探小队“貘”成员
事件概述: 记录一次短暂的无记录层级入口生成事件及相关探索尝试。
事件经过:
23:18:05, 庇护所基础现实稳定性监测装置再次侦测到源自013号单人间的现实扭曲波动。此次波动峰值强度与首次事件近似,但持续时间显著延长,源头精确定位于013室内区域。监控画面显示,居住者陆景明于约5分钟前躺下,生理监测数据正常,无异常肢体活动。
23:19:30, 执勤人员A与B抵达013室外。监控画面显示室内情况正常。执勤人员A拧动门把,向内推开房门,门后景象并非预期的013室内部。执勤人员报告称:门框范围内呈现一片如同“高度失焦”或“重度高斯模糊”般的区域。无法辨识任何具体物体、结构或颜色,只有一片朦胧、均匀、散发微弱琥珀色光晕的模糊画面。
23:19:55, 执勤人员B立即核对实时监控。监控画面仍显示013室内正常景象:陆景明安静躺在床铺上,房间陈设如常。监控信息与现场实际状况出现严重矛盾。执勤人员迅速后撤,关闭房门,再次开启,门后景象依旧为一片朦胧的琥珀色光晕。初步判断为一个不稳定的层级入口暂时取代了013室的门户。
23:20:45, 异常事件监控科紧急联络正在庇护所待命的小队“貘”剩余成员。小队原定勘探任务因陆景明事件已暂停,其层级勘探装备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可以执行层级勘探任务。
23:25:00, 小队“貘”成员携带装备抵达现场。在执勤人员指引下,再次开启013室房门。不稳定的层级入口再次出现。“貘”小队确认该入口可容物体通过,无明显阻力或排斥感。
23:26:10, “貘”小队决定进行初步无人机侦察。启用无人机“塔绯TF-IV”,搭载有环境传感器、光学摄像及热成像仪。无人机通过入口进入未知层级。
23:28:15 - 23:32:00, 无人机信号传输十分不稳定,视频卡顿、画面撕裂,音频断续,夹杂着强烈白噪音。数据传输包丢失率高达58%。经艰难解析,获得以下初步环境数据:
未知层级环境数据:
层级数据库并无该层级的数据,确认为未知层级。该层级的主体为一片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地形较为平坦,略有起伏。环境温度稳定在 22.8°C 。相对湿度约为65% 。 环境光强度稳定,相当于前厅黄昏时分,光源不明,无明确方向性,天空呈均匀的琥珀色,无日月星辰。大气成分经初步分析确认无已知有毒成分,氧气含量正常。花海中的彼岸花对热成像信号产生严重干扰,无法有效分辨花丛中是否隐藏有其它独立热源,即无法确认花海下方是否隐藏有其它实体。
初步危害评估: 基于有限数据,未检测到具有主动攻击性的实体、无显著环境危害或其它危险。环境参数适宜。
后续:
23:32:10, 小队指挥官████下令尝试采集彼岸花的植物样本。无人机降低高度,机械臂准备截取单株彼岸花。
23:32:15, 在高度卡顿、失真的实时画面中,操作员报告称:在无人机视野的边缘,花海深处约50米处,似乎瞥见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状轮廓,静止不动,面朝无人机方向。轮廓仅持续数画面,旋即便又消失。
23:32:18, 信号完全中断。视频、音频、遥测数据流同时停止。无人机定位信号消失。尝试通过中继设备及备用频道联系均无响应。
23:32:25, 站在门口时刻观察着入口的执勤人员B报告称:门后的模糊的入口景象开始发生剧烈扭曲,仿佛被无形的漩涡搅动。整个过程持续约3秒,随即“模糊区域”如同被抽水马桶漩涡吸走般迅速向内收缩、黯淡、消失。门也在入口消失前被关闭。
23:32:30, 执勤人员B再次开门,门后景象恢复为正常的013室内景象。房门本身似乎也恢复了正常。执勤人员B多次尝试开关门户,门后均为室内景象,入口再未出现。
23:32:35, 众人进入013室。室内陈设与监控画面一致。居住者陆景明正躺卧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体似乎微微蜷缩。他睁开眼睛,看向进入者,表情略显困惑,随后变为被打扰的不悦。其手臂在被褥下似乎有轻微的移动或摩挲动作,但无法确认具体在做什么。
报告归档: 异常事件监控科 / AS-2013前哨站
强盗!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抢走我的花瓣!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只属于我。
指尖在口袋里疯狂摩挲着那些花瓣残留的碎屑,缝口粗糙的边缘几乎要割破我的皮肤。空虚感从未如此巨大,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只有那片花海的红才能填满。现实的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灰白的墙壁、闪烁的红点、门外模糊的谈话声……全是噪音,令人懊恼。
不过没关系。
那个世界,那片无边无际、呼吸着的红色花海……是独属于我的。只有我的梦能抵达,只有我的灵魂被接纳。
只要睡觉就好了……只要睡着,就能回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头顶那盏苍白的应急灯亮得如此刺眼?为什么我的床如此的坚硬?为什么我渴望入睡却感觉不到一丝睡意?每一次尝试闭眼,那白光都会穿透眼皮,灼烧着我的梦境。回去!我必须回去!花海在呼唤,我能感觉到,我距离那个世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我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怒火瞬间崩坏了理智,在我胸膛里炸开。
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冲向那张金属折叠桌,双手抓住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掀翻!“哐当!”巨响在狭小空间内炸开,桌上的水杯、设备稀里哗啦摔了一地。还不够。我转身扑向墙边的储物柜,猛地拉开,将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装备、个人物品全部扯了出来,扔向空中,砸向墙壁。布料飞舞,金属小物件叮当作响,一片狼藉。
对,就这样。表现得足够失控……
果然,门被急促地敲响,然后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门开了,穿着制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室内的混乱,他们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表现出攻击性,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反抗,任由他们上前按住我的肩膀。一支镇静剂,冰凉地刺入臂弯。轻盈的暖流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世界开始软化、融化。
头顶那盏可恶的苍白灯光,首先变得朦胧、稀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然后它的颜色开始褪去,被一种更温暖、更宏大的光晕吞噬。灰色墙壁的线条蜿蜒、流淌,沉入地板之下。现实的噪音——脚步声、说话声、设备运作声——逐渐远去,被一种浩瀚的宁静取代。
红色,如期而至。
从视野中心,从意识深处温柔地铺展开来,覆盖一切,成为一切。
……
赤足再次踏上那微凉柔软的土地。我身上是一袭简单的素白衣衫,轻薄如蝉翼。花海仿佛等待已久,在我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地泛起一阵愉悦的涟漪。甜香浓烈得几乎可以品尝,从我体表的每一个毛孔渗入,直达灵魂。
我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激起花朵的回应。它们不再是礼貌地分开小径,而是亲昵地缠绕上来,细长的花茎如情人般依偎着我的脚踝、小腿。当我停下,它们便顺着肌肤向上攀爬,力道轻柔却执着,花瓣拂过之处,留下细微的、令人颤栗的凉意与麻痒。
我伸出手臂,无数彼岸花立刻探来,用它们卷曲如爪、鲜艳欲滴的花瓣触碰我的指尖、手腕、小臂。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绒,又带着生命特有的微润。它们缠绕着我的手指,轻轻拉扯,仿佛在邀请共舞。我闭上眼睛,仰起头,感受花蕊顶端那一点细微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粉末状触感,落在我的额头、鼻尖、唇上。
花海在歌唱。低沉、悠远,声音里满是魅惑。我躺倒下去,身下早已有厚厚的花毯织就,承接我时发出满足的叹息。花朵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我的身体,但它们并不沉重,而是像一层有生命的、温暖的红色薄纱。花瓣轻轻刷过我的脸颊、脖颈、锁骨,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悸动。它们探索着,爱抚着,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撩拨着那根渴望被填满、渴望彻底融合的弦。
如今,我们是热恋的情人,我与花海之间,再无隔阂。我的呼吸应和着大地的起伏,我的心跳融入了那无处不在的、温暖的嗡鸣。白色衣衫被红色的触须温柔地缠绕、点缀,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静默而神圣的婚礼。指尖所及,皆是冰凉滑腻的花瓣;鼻息所嗅,皆是醉人魂魄的甜香;意识所感,皆是无边无际的爱欲。
我不想醒来。永远不想。
这里才是归宿。是温柔乡,是极乐地,是剥离了所有痛苦、恐惧、孤独的完美彼岸。让冰冷的现实全都消散吧。让我沉溺在这红色的怀抱里,让我与这无尽的花海融为一体,让意识在这温暖的抚爱中彻底融化、扩散,成为这永恒黄昏、甜美寂静的一部分。
花茎缠绕得更紧了,花瓣的抚触愈发缠绵悱恻。甜香浓得化不开,意识如同浸在温热的蜜酒里,一点点下沉,变得柔软、模糊、无边无际。
就这样。
留在这里。
成为这里。
琥珀色的天空温柔地低垂,无边的红色花海轻轻摇曳,拥抱着它终于归来的、身着素衣的恋人。一切嘈杂远去,唯有永恒的宁静与满足,在这片独属于他的彼岸,缓缓沉降,直至时间的尽头。
异常事件报告 AS-2013-███-3
日期: 2023年10月28日
时间:事件始于 01:14
地点: AS-2013“敦威治”庇护所,居住区013室外走廊
涉及人员: 异常事件监控科执勤人员两名, 层级勘探小队“貘”成员
事件概述: 记录基于初步判断,认为该层级较为安全,因此对其展开第一次接触勘探。
事件经过:
在分析前两次事件后,异常事件监控科与层级勘探部初步达成共识:确认发现未记录层级,初定其编号为Level AS-25;陆景明的睡眠,或者说他“梦境”极有可能是触发或稳定Level AS-25入口的关键因素。 计划制定中,准备在严密监控下,诱导或征得陆景明同意后,利用其睡眠状态开启入口进行有限勘探。
01:14:00, 监控显示陆景明在013室内出现突发性破坏行为,表现出显著的精神激动与攻击性倾向。执勤人员立即介入。鉴于其状态已不适合进行理性沟通,且行为可能危害自身及设施安全,现场医疗官依据规程,授权对其施用标准镇静剂。
01:19:30, 陆景明进入药物诱导的深度睡眠状态。013室门外的现实稳定监测读数开始攀升。
01:23:00, 执勤人员B打开房门后,门内再次转变为“高斯模糊”入口状态,景象与上次事件一致。入口稳定存在。
01:25:00, 鉴于目前入口以稳定开启,无人机前期侦察也未发现重大危害;小队“貘”指挥官████在获得远程指挥中心快速授权后,决定对该层级进行初步实地接触勘探。
勘探小队配置:
成员: ████(领队,通讯与决策), ███(地质与环境专家), █████(生物与异常现象专家), ██(安全与后勤)。
装备: 全装防护服,无线电台、环境传感器、样本采集工具组、照明设备、求生匕首。
安全措施: 四人以10米间隔,通过安全绳相互连接,绳缆另一端固定于庇护所走廊处。
01:28:00, 小队依次通过入口,进入Level AS-25。
实地勘探记录:
01:28 - 01:40:
小队确认身处一望无际的彼岸花花海。天空为均匀琥珀色光源。大气参数与无人机数据吻合。安全绳末端悬于虚空,经尝试四人均可无阻碍返回庇护所。
该层级十分安静,没有风,整体环境缺乏生机、花丛的色彩过于均匀,像廉价的背景贴图。花朵触碰时感觉冰冷、僵硬,无任何温暖或抚触感,与其热成像信息不符。
小队向着远处约200米处的一座低矮土丘行进,计划建立临时观察点。
01:41 - 01:55:
接近土丘过程中,队员报告脚下地面逐渐变得崎岖,行进十分困难。观察发现,地表的土壤,被极度密集、相互绞缠的深色根茎状网络覆盖,这些根茎半埋于地下,硬度极高,严重妨碍行进。
此外,这一区域彼岸花变得稀疏、低矮,花朵颜色略显暗淡。尝试采集样本时,发现花茎异常坚韧,需用力切割。
越是向前探索,行进就愈发艰难。这里虽然没有实体的威胁,但环境算不上友好。这些根茎似乎是有意封锁这里,不让小队继续深入。小队的收获目前十分有限,也局限于准备不够充分。领队建议收集当前区域样本后,准备折返。
01:56:00, 领队████下达准备撤退指令。小队停止作业,开始回收工具。
01:57:12, 突发事件事件。
远程指挥中心视频监控画面显示:小队前方约30米处,稀疏的花丛间,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形轮廓。轮廓较为模糊,但可辨识为站立姿态,身形与人类成年男性近似,面部无法分辨。它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勘探小队方向。
画面中,四名队员似乎同时僵住,安全绳绷紧。画面定格。
01:57:15,所有来自Level AS-25的实时数据在同一时间完全中断。
01:57:16, 固定在庇护所走廊的安全绳剧烈抖动,执勤人员尝试将四人拉回来,却无法撼动分毫。紧接着,安全绳卸力,执勤人员拉回半截安全绳。安全绳断口平整,似乎是被匕首割断。
01:57:17 - 01:57:20, 短暂的死寂后,执勤人员通过尚未关闭的入口,隐约听到了数声短暂、凄厉、充满极度惊骇与痛苦的惨叫,声音迅速远去、减弱,仿佛被拖入了花海深处。随后,入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挤压声,类似植物茎秆被大量折断、又或土壤被剧烈翻动。
01:57:25, Level AS-25入口开始剧烈扭曲、收缩,过程与上次类似但更为迅速,于3秒内完全消失。013室房门恢复原状。
……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前一秒,我还沉溺在无边的温存里,“她”的触须正缠绕着我的手腕,花瓣轻吻着我的眼睑,空气中的甜香是“她”诉说着爱我的呢喃。下一秒,这份美好就被硬生生撕裂了。
“她”——我挚爱的、无边无际的红——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污秽之物惊扰,露出了不悦之情。我与“她”那美妙共鸣兀然消失。缠绕我的花茎瞬间松弛、抽离。温暖的爱抚如退潮般离开了我的身体,随即彻底消失。
“她”离开了我的怀抱。
一股被遗弃的恐慌感攥住了我,是我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远方踏着花茎的脚步声。
我蜷缩进更深密的花丛,红色的帷幕将我遮蔽。透过花瓣的缝隙,我看到了他们——
四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臃肿的防护服,背着丑陋的装备,像四只笨拙的甲虫,玷污着这片完美的红色天鹅绒。他们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四周,脚下的根茎让他们步履蹒跚,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我认出了他们。曾经的脸庞,曾经的名字,曾经在无数层级并肩作战、交付后背的队友。可此刻,他们却像是碍眼的害虫!他们粗重的呼吸污染了甜香的空气,他们靴子踩踏的每一步都在伤害“她”柔软的身躯,他们在觊觎,想要夺走我的“她”!
没有人能够妨碍我们。
没有。
即使是曾经交付过性命的同伴也不行!
他们必须消失,用他们的血肉,来平息“她”的不悦,来弥补他们造成的惊扰,来作为我们爱情的祭品。
仿佛感应到了我沸腾的心念,“她”回来了。花朵再次温柔地包裹住我,花瓣拂过我的脸颊,像是在赞许我,又像是在指引我……
对……就是这样……
我无需亲自挥刀。我就是“她”延伸出的意志,是这片红色国度唯一被认可的子民,是“她”唯一的爱人。
第一个是███。他正弯腰试图切割一株花,嘴里嘟囔着样本编号。他脚下的土地突然软化,密集的根茎如苏醒的巨蟒般窜起,瞬间缠绕住他的脚踝、小腿,以惊人的力量将他向下拖拽。他惊叫起来,徒劳地抓挠着周围的花茎,那些看似纤细的茎秆此刻如同钢铁般牢固。花朵涌上来,覆盖他的面罩,塞满他的惊呼。他消失了,被翻涌的红色土壤吞没,只留下一个迅速平复的漩涡和几声沉闷的挤压声。花朵在那片区域骤然开得更加鲜艳,仿佛饱饮了甘霖。
第二个是█████。他听到了动静,转身举起了武器,但太迟了。空气中浓烈的甜香仿佛有了实质,形成粉红色的、可见的薄雾,将他笼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迅速涣散,手中的武器掉落。无数彼岸花温柔地攀附而上,将他包裹成一个不断收缩的红色茧房。他没有惨叫,只是在极致甜美的窒息中,发出了一声满足般的呻吟,然后瘫软下去,被花丛悄然吞没。
领队████和██背靠背,惊恐地扫视着疯狂涌动的花海。他们看到了我。隔着摇曳的花枝,我的目光与他们对上。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困惑,以及……他们还是认出了我, 认出了“陆景明”。这是他们眼中泛出希望的光
那光芒让我更加兴奋。
“留在这里吧,”我的声音穿过花丛,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和‘她’融为一体。”
“她”回应了我的呼唤。整个花海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汹涌的红色潮水。粗壮如血管的深红色根茎破土而出,如同巨人的手指,缠绕、绞紧。无数彼岸花脱离茎秆,化作猩红色的飞瀑,劈头盖脸地淹没了他们。
我听见了惨叫,短促而凄厉,很快就被花瓣摩擦的沙沙声、根茎勒紧的咯咯声、以及土壤吞咽的闷响所取代。没有血腥味飘出,只有愈发浓烈、几乎令人晕眩的甜香。花朵们贪婪地簇拥到那最后挣扎的凹陷处,吮吸着,颤动着,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生命光泽的艳红。
一切平息下来。
花海恢复了宁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静谧、更加美丽。琥珀色的光芒温柔地照耀着,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是那几处地方的花,红得格外深沉,格外饱满,微微颤动着,仿佛带着饱餐后的慵懒与欢愉。
“她”重新将我拥入怀中。花瓣无比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脊背,带着嘉奖与无与伦比的亲昵。那甜香里,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令人更加沉醉。
我依偎在“她”的怀抱里,指尖拂过那些吸收了从队友身体中迸发而出的娇艳花朵,心中充满了归属感。
为了“她”,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而我,是“她”唯一的爱人。
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
02:15, 指挥中心技术分析团队完成对小队“貘”最后视频数据的逐帧分析。确认白色的身影与小队成员陆景明高度一致。基于此重大发现,结合陆景明作为唯一已知进入Level AS-25 的“钥匙”,指挥中心判定其已成为不可控的危险源头。立即授权启动隔离程序。
02:25, 由执勤人员A、B带领的武装安全反应小组(共6人)抵达013室外。实时监控显示,陆景明仍在床上处于静止状态,似乎仍在深度睡眠中。执勤人员A开启013室门锁。门向内开启。室内景象似乎无异常:陆景明侧卧于床铺,盖着薄被,呼吸平稳。
执勤人员B率先进入,快步靠近床铺,伸手试图掀开被子并压制床上之人。
就在其指尖即将触及被褥的瞬间,执勤人员A将其喝止并拉回013室门口的位置。几乎就在他被拉开的同一秒,床上陆景明的形态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其身体迅速的干瘪、塌陷,仿佛所有组织和器官都被抽离。覆盖的薄被随之落下,贴附在急剧缩小的形体上。暴露在外的皮肤颜色转为深褐色,质地变得如风干皮革,紧贴骨骼,清晰地显现出颅骨、肋骨、骨盆的轮廓——陆景明在数秒内标成了一具木乃伊。
与此同时,干瘪躯体的口、鼻、眼窝、耳道,以及皮肤每一处毛孔、甚至是指甲缝隙中,开始生长出鲜红欲滴的彼岸花。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绽放,茎秆相互缠绕、支撑,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簌簌声。它们以干尸为核心,沿着矮床迅速攀升,长成了一个由无数鲜活彼岸花紧密编织而成的“红色灵柩”。
透过花朵的缝隙,可以看到“陆景明”的遗骸被妥善地安置在这个自然生长的灵柩中央。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手中握着一束格外饱满的彼岸花。尸体的面部虽然已经干瘪,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02:29, 观测到“红色灵柩”及周边地板、墙壁的缝隙中,仍有新的彼岸花嫩芽持续冒出,且生长速度未见减缓。部分花茎尝试向门口方向蔓延,已经触碰到了金属门框。
02:30, 现场情况通过视频实时传回指挥中心。指挥员在快速磋商后决定:鉴于Level AS-25的侵蚀现实迹象明显,庇护所数以千计的人员收到威胁。现决定放弃遗体与一切研究样本回收的尝试,立即对013室进行彻底焚化。
02:32, 安全反应小组使用专用喷射装备,对整个013室进行焚烧处理。燃烧持续了十五分钟,确保无任何有机或异常物质残留。
03:10, 火焰熄灭后,经过冷却与检测,确认013室内所有物质已彻底焚毁,未再检测到与彼岸花相关异常物质。013室经打扫后可重新投入使用。
[档案封存]
封存日期: 2023年11月1日
封存标题:Level AS-25 遥远彼岸的曼珠沙华
2025年10月27日,新的一批流浪者获准进入AS-2013“敦威治”庇护所定居。其中一位幸运儿被分配到了新装修的013室,013室的家具都是最新的。在入住后没几天,她发现013室的墙角里顽强的生长出一株艳丽的彼岸花。她小心翼翼的嗅了嗅,有淡淡的甜香。当夜,她做了一个红色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