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果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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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未散。石阶湿漉漉的,泛着青黑的光。我醒了,山也醒了,脚下枯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露珠从叶尖滚落,转瞬便渗入缝隙,再无踪迹。

这情景莫名熟悉。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山路,这样的晨光,我曾经常与一人同行。那时石头尚未如此光滑,松树也未长得这样高,但山风依旧是这样,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脸颊时,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山道蜿蜒,两侧的松树笔直地刺向天空,针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风来时,树枝轻晃,光斑也随之游移。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树梢高处有一只松鼠倏地掠过,尾巴一甩,便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第一次走这条路时,也是一只松鼠从树悄窜过,经过她头上时无心丢下颗松果。她惊得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后来她总带着一小包花生,走几步就丢几颗,说是“买路钱”。

“你胆子真小。”我静静地看着她投喂花生
她却振振有词:“它们不过是饿,喂饱了就不吓人了。”

后来我独自走过无数山林,再没见过那样胆大的松鼠。偶尔在异乡的林里,看见某只类似松鼠的身影蹿过,总会无意识地摸向口袋——却再没有花生,也没有会因一颗坠落的松果惊惶躲闪的人了。

半山腰恰有一处平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下的景色。比起故乡,那里多了一座凉亭,木柱漆色斑驳,檐角挂着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平台另一侧是悬崖,望下去只见云气氤氲,深不可测。几只鹰在云海之上盘旋,时而发出一声长啸,在山谷间回荡。

那时我们总会在半山腰的平台歇脚。我爱倚着栏杆数山下的屋顶,猜测谁家的炊烟会率先升起。她则习惯从包中掏出几颗水果糖,拿出一颗含着,眯着眼,看远处的云漫过山脊。

“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她忽然问。
“海。”我答得笃定。
她笑了,把最后一颗糖塞进我嘴里。“那你去看了,记得告诉我。”

继续上行,石阶渐陡,枫林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以及愈发浓重的雾气。偶有野花点缀其间,紫的、白的,星星点点,不张扬,却也不卑微。偶有蝴蝶掠过,翅膀一振,便隐入花丛不见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辨不出是何鸟所发。山风渐劲,吹的人衣角翻飞。山上的风,总比记忆中更冷些。

十余年不曾归乡,不曾爬过那青山了。最后一次登山时,山风很急。我在后面,她在前面,日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我要走了。”我说。
“知道”。
她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弯腰拾起一颗松果,松果被她攥得太紧,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风在耳边呜咽,似是叮嘱,似像是在挽留。但我终还是一意孤行,舍了那青山,去追我的远方。

那时雄心壮志,始终以为自己在攀登,随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盘山路上绕圈。如今倒觉得,做个滚落山涧的松果也不错,卡在石缝里就安静发芽,被溪水冲走便顺流漂泊。而当我这么想时,故乡的那片山林竟又不自觉地浮现出来。

回忆中的它与她,总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人们说这是乡愁,可乡愁究竟是什么?异乡的林亦数不胜数,我不过是在某片陌生的山林闻到某丝熟悉的松香味时,会骤然停下脚步罢了。我明白,当我离开故乡时,古松仍会在林间低语,替我守着那些未说尽的话。而她的影子仍在晨雾里徘徊,轻轻拂过我最深的梦。山不曾离开,只是因为我走的太远,远到乡愁都化成了落叶,纷扬飘散。

登顶时,日光已盛。山顶平坦,中央立着一块巨石,表面光滑如镜,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才磨出这样的质地。我伸手抚过石面,触感冰凉,隐约能辨出几道刻痕,似是多年前的某个人留下的字迹,如今已模糊难认。

如今倒不急着赶路了,我将一切情况都上传到数据库中,随后靠着山顶的大石坐下,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峦。云影在山脊上流动,时而明亮,时而晦暗,如同记忆的碎片,忽远忽近。

"看到了吗?"我对着虚空说,"这就是山的另一面。"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风掠过耳畔,带着熟悉的,陈年松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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