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清楚周围每间房的内部构造。别误会,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小偷或窃贼,他本人有正规工作——房艺师。他现今的声望离不开他对待工作精益求精的态度。可以说,这一片几乎所有居民都曾直接或间接得到过他的恩惠。
房艺师的工作内容与前厅的“园艺师”类似。只不过后者修剪花卉,而前者修剪房屋路面等设施。灼燃城市的房子都是由实体“火种”构建的,难免会旁生不和谐的杂枝,轻则影响市容,重则阻碍使用,甚至存在安全隐患。房艺师所做的,便是将突兀的杂枝裁下,把建筑修剪成更符合人类审美的样貌。
萧屿刚到阳台,远远瞧见一个方框探出半个身子,俩手臂就像车玻璃上的刷雨器有规律大幅晃动。
“小屿来搭把手呗,家里长角哩。”
那户是萧屿的老熟人了,一位品味怪异的女画家。她总是穿着一件绿毛衣,裤子本来是白的,被花花绿绿的颜料印成彩色。大概她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太过特立独行,非必要绝不出门,是篝火晚会少有的稳定缺席人物。
萧屿回客厅拿上常用的钳子和开过刃的钢刮板揽在怀里,身形扭曲融入建筑,顺着墙体流下流上,在客户家中帅气钻出……没曾想啪地一下撞在倒吊的惨白人脸上,直挺挺躺倒在地。
“握草!”他当即爆粗口,手脚并用爬起,退到墙角。凌乱的房屋无人打扫,各类海报贴满墙壁,凹凸不平的地面只有寥寥几处勉强落脚,“大姐,我的传送点被污染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你可是专业人士,我哪敢说三道四哦。”
画家把铺满地的杂物撇到一边,在鬼脸周围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
萧屿打理好衣服,这样的场景他已见怪不怪。类似杂枝他处理过几回,都是从楼上鬼婆婆家穿下来的。垫一张凳子够着链接处,拿钳子夹住掰断,这就废了一番功夫;再用钢刮板将断口磨平,便算完成了。
在他忙碌之时,画家一直搁下边喋喋不休:“小屿看看我那幅画撒。当当当,最新巨作!咋样,标致吧。喜欢的话,画好给你留着。”
萧屿瞥了眼画,兴趣缺缺,嘴上却附和着。他对高雅的东西向来不感冒,但毕竟是街坊邻居片,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驳了人家面子。一来二去,竟被画家视作知音,哄得无话不谈。
“我以前有个梦想,成为当代达芬奇。”她指着未完成的画喋喋不休,“但其他东西我实在画不来,也就这鸡蛋有几分韵味。”
萧屿不语。往常来访,这位没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内容长度完全取决于他的逗留时间。而他恰恰是那种不喜欢扫兴的类型,所以只能从根源上制止。
“对了,说起小时候……”
“我今儿有点忙,改天吧。”他立刻打断,钳下杂枝收好,轻盈地跳下凳子,不巧落在球形凸起处,差点又摔一跤。他晃了两下,终于稳住身形。
“唉哟,感谢感谢。”画家满脸喜悦,一头钻进堆满画布和纸张的房间,从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珍藏品”三字的柜子里找了几张画硬塞给他,“诺,报酬。甭客气。”
萧屿瞥了眼:一幅山水、一幅星空、一幅故乡。
这份工作没有固定薪酬,酬劳的形式完全取决于顾客。画布已经算比较正常的一种,他甚至遇见过丟臭袜子作为酬劳的,美名其曰有自己的气味。
萧屿按他先前的承诺,把剪下来的吊鬼给楼上鬼婆婆送去。拜她神神叨叨的鬼故事所赐,她家生出一堆鬼怪杂枝,墙边还积了一堆。鬼婆婆固执得很,这不让剪那不让修,久而久之,没几个房艺师愿意去她家沾那晦气。
萧屿是个特例。
同事不愿意接待的,他去;旁人避之不及的,他来;作为这座小镇里知名的好好先生,他素来有求必应。
“是小屿啊……”鬼婆婆抱着婴儿缩在他的藤木椅里,嘴里轻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放在老地方就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萧屿回道,把椅边的杂枝垒整齐,再将新枝轻轻放上。他知道做这些毫无意义,只是满足自己的强迫症:不出两日,鬼婆婆又会打乱它们。
怀里的婴儿似乎动了下,她安抚似的摇晃,轻叹:“唉这孩子……早点睡,长身体呐……”
据老一辈人说,当年鬼婆婆是带着婴儿出现在篝火旁的。那孩子不哭不闹,躺在怀里睡得正香。木匠要夺那婴孩,被鬼婆婆硬生生撞开。自那之后,老婆婆对谁都保持戒备,生怕他们把心肝宝贝抢走。
萧屿猜得到那木匠想做什么。哪怕是他们这些十几二十岁的人,都有可怀念的过去。但对于一个未足周岁的婴儿来说,去重复她与生俱来的懵懂,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求生意志——
火种将新生赋予求生之人。可对无知的婴孩来说,求生只是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她的意识中,她永恒的生命中,除了求生再无他物。
苍白的永恒,“领袖”……此刻的您,又在想些什么呢?
“婆婆,那我先走了?”离开前知会一声,他向来有礼貌。
鬼婆婆不语,缩在躺椅上,气息吐纳均匀,似是熟睡。
萧屿融入建筑之际,又听那首童谣响起:
月儿弯 天上悬
星星围着孩童眠
小朋友 不回家
小心鬼怪把你抓
……
居民楼的业务只是顺带,街道等公共场合才是他的本职工作。本职工作意味着不服务到特定的人,也就不可能得到任何报酬。所以它还有一个俗名——白工。
当然,优点也有:这座城镇的房艺师至少十位,他不干有得是人干。城里的人不是在自己喜欢的岗位发光发热,就是为了消磨时光不得不找事做,萧屿无疑属于后者。凭借对这座城镇的精确记忆,他一眼就能揪出街边巷道的杂枝。
“萧先生早上好!”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从巷道窜出,笑着朝他打招呼。一身清新的短袖白衬衫,衣角多有灰尘。黑色短裤的裤腿刚到膝盖,脚上是前厅常见的白色运动鞋。
“早哦,小家伙。近来学业如何?”
“哈……一如既往的烂。”提起这个,他顿感沮丧,“师傅每次工作时都把我支出去,只允许我摆弄你们剪下来杂枝感悟天地。这能一样嘛——任哪个能工巧匠都不可能把杂枝刻成木雕吧。”
“或许你们比较特殊呢。”萧屿习惯性推鼻梁,才想起自己的眼镜早在三年前就已遗失。
刚来后室的那会儿,不会应对实体的他把身上能抛掷所有东西都丢了出去,其中就包括他的眼镜。视力缺陷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哪怕后室存在许多特殊物品,他也没有门路和足够的价值去获取它们。
但他喜欢那种感觉,朦胧的视野,像一团团雾。不必辨认人群中是否有熟面孔,也不必考虑错认的尴尬,因为身边人都知道他的情况——事出有因,而非视而不见。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年。“浴火”之后,他的视力彻底恢复,即便他宁愿看不清。
“有道理。”他摸摸下巴,“我师傅就挺特殊的。我可以用一个词完美形容他:人机。”
“人机?”
“人和机器的结合体,你不觉得很像吗?”
这是实话。萧屿同木匠接触过几回,他的声线始终是机械般的电音质感,每吐一字均遵循相同间隔,只有到标点处才稍加停顿。他也常常怀疑使用那具躯体的是否为真人。
“还真是。”萧屿表示赞同,随即提出新的疑问,“那你也敢继续跟着他,不怕到时候给你也整成人机?”
“啊?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他特地问我一句,我以为是什么隐藏任务,就来了。”年轻人挠挠头,“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啧,真是心大。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这条命本就是‘火种’给的。泥沙冲进我的气管,扼住我的咽喉,几近窒息;我本已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他耸耸肩,用佯装轻松的语气叙述过往,“我感受到火在燃烧,我不想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我开始挣扎。于是,火将我带到这里。”
“所以我所期待的,只是一个能够将我篆刻于此永世铭记的结局。”他补充道,“就是这样。”
“……舍己为人的傻子。”
“喂,有没有人说过你情商很低?这明明叫做‘满足自我欲望的个人英雄主义者’。”年轻小伙叉腰提出抗议,拦在他面前。
“大哥,我在工作。”萧屿想挤开小伙,但对方的力气比想象中大,愣是没推动。
“我不管,赶紧给我换个标签!”
“行行行,‘满足自我欲望的个人英雄主义者’,可以麻烦让一下路吗?”面对这位在他的“熟人”表单上排名靠前的小伙,他决定让步。虽然他想不明白这个称呼相较于他的调侃高明在哪。
“好勒。”小伙果真没再阻拦。但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用力捉住萧屿的衣角。
“又怎么了?”
“说起来,你们剪杂枝时会有感觉吗?”
“具体怎样?”
“就是那种,炽烈的愿望、深沉的热爱……什么的。”他努力回忆,“师傅是这么说的:你们剪下的杂枝与我们雕刻的木雕最为相似。”
“没有。”萧屿有些摸不着头脑,“杂枝只是杂枝。就像种植园需要有人锄去杂草那样,这座城镇需要有人修剪杂枝。说实话,房艺师本来就没什么准入门槛。”
“噢……”肉眼可见的失望,但仍然锲而不舍地追问,“只是这样么?杂枝的生长形式,应该跟人有关吧。”
“房屋内生长的杂枝确实与房主有关。”萧屿点头,将伸至路面的“爪子”剪下,继续向前。年轻人赶忙跟上,“就像鬼婆婆家长鬼怪,美容师家生心脏。木匠家……什么都有?”
“诶,你怎么知道?”年轻人讶异地捂住嘴,“你应该很少来我们这儿啊。”
“木匠又不止一户。”萧屿摸摸鼻梁,“我在同僚那里略有耳闻。唉,搞得像我和社会严重脱节似的。”
“对不起。”他移开目光,急忙转移话题,“那……萧先生家的杂枝是?”
“你猜。”萧屿玩笑般地回道,“我家当然是花卉啦。可惜最近一支已经处理掉了,下次有机会给你看看。”
“哇,谢谢。”他两眼放光,“先生也喜欢花卉?”
“当然,我做过园艺师。”
他修剪过许多残缺品,热衷于将他们改造成他喜欢的模样。其实这两份工作的本质是相同的:对大众审美的二次诠释,对工作对象的强烈掌控欲。
“真羡慕啊……”年轻人不禁感叹,“如果我也有这么丰富的经历就好了。”
“这哪丰富了?”
“我来这儿之前,还没正儿八经打过工呢。”
“真是大人羡慕小孩,小孩羡慕大人。”萧屿将路中央突兀的花丛剪下,“如果你经历过‘改十几版方案,最后客户选第一版,还猛猛压缩工期,否则就要投诉你’这样的糟心事,还能对工作抱有美好幻想。我只能说,你的境界确实很高。”
“这簇花,我是说,杂枝,能送给我吗?”他伸出手,满脸期待。
“如果这能帮到你,乐意至极。”萧屿道,把新鲜的花丛交到他手中。
“太感谢了!”
此刻,他有一种冲动。他想知道其他人眼中的“花”是什么样子,于是便问了:“你从花中看到了什么?”
“希望。”年轻人把“花丛”插在头发上,造型有些不伦不类,“生命最璀璨的绽放,对美好的事物的寄托。”他顿了顿,“我在学校那会儿,心情不好时就喜欢盯着花看。哈……也不知道同学们过得咋样,但愿没有第二个倒霉蛋。”
非常公式化的答案,因此萧屿分辨不出真情流露还是耳濡目染。人云亦云,本就是这个时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
“你这人挺有善心,但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处境吧。”他不由得移开目光,“悲剧一直在上演,说不准下一个就轮到你我。”
它们只是恰好长成了符合大众审美的样子罢了。我们之于社会,又何尝不是如此?
“至少我不会拖着垂垂老矣的身体,躺在病床上等待剧痛将我仅剩的生命慢慢蚕食。我有足够的时间选择如何死去,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
“我还以为你会摆出那种说教的态度:小孩子哪懂什么生和死?等你到了中年,到了退休的年纪,看着认识的人一个个离世,就愈发惧怕死亡了。”他摊开手,“反正我爸妈总这么说。”
“我看着年纪大么?”萧屿有些不悦。
“没有没有,三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你父母很担心你吧。”
“刚来半年想过这事。不过他们找不到我,估计就当我死了。多半会哭一阵,但日子总要向前看嘛。”他眨眨眼,“要是这里与前厅时间流速不一样,我说不定有机会像汤姆·索亚那样参加自己的葬礼。”
“汤姆·索亚?”萧屿来得早,没听过这个名字,“后室的名人?”
“前厅的一本小说,《汤姆·索亚历险记》。中学必读篇目,先生竟然没听说过?”
“那是你成绩好。我求学那会儿,课本都应付不过来。”
“成绩……好久没听人提起这词了。平平无奇,班上中上游水准——不过没啥用,它既不能给予我超能力,又不能给我提供住处,更何况,我没参加高考。”
“可惜了。论坛里还有人在高价收购那届真题卷呢。”
“正经考生谁记那玩意?幸亏我不是考完后切进来的,否则非得跟这地儿爆了。”他后知后觉顿住,然后惊慌,“等等,为什么收购高考真题?能回前厅了?教育局长切进来了?后室也要恢复高考吗?”
“停停停,都什么玩意!”萧屿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联想,“听说,只是听说,是几个初来乍到的家长四处寻求。”特地强调“听说”二字,他对消息的准确性不做担保。
“带小孩一起切进来?这么幸运。”他不禁感概,又突然想到什么,“但一个家庭只能报备一颗星星,好亏诶。我可不想跟别人共用星星。”
“因为刻星术士人手不足。他们都有各自想刻的星星,接点活人单子已是不易。”他顿了顿,“哦,我们也未必算活人。至少在火种熄灭之前,我们不算真正死去。”
“我有一计,先生可以转职成为刻星术士,这样我就有内部通道了!”
“大哥,你想要星星,你自己不转职?”
“我早上贼船了。你让我师傅放人?”他嬉笑着,“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也不知道师傅有没有渠道帮我预订一颗……唉算了,人机哪来的渠道。”
那个年纪的人,对死亡抱有憧憬和幻想。时间往前调十几年,萧屿也曾想过自己的结局。追求死亡的绚烂和意义,就像作家在刻画笔下的人物,为他自己安排最后一舞。但现实不是小说,被上叙舍弃的故事只有戛然而止这一种结局。
后室交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珍惜存活的每时每刻。
第三站是别在这理发店。说是理发店,实际上是小镇里唯一一家美容院。别处的杂枝多为意外生出,唯独这里是人为制造。店主也有清理枝条的本事,但她仗着自己行业垄断地位,对环境问题不管不顾,这才弄得理发店跟屠宰场似的,到处都是断肢和染“火”的工具。
平心而论,美容是个技术活。“火种”塑造的新躯样貌完全取决于心脏的形状,所以这里的美容不会“只修其形”,而是对心脏的一次手术。这也是城里分明两万多人口,却只有一家美容店的原因所在。
他和那位店主并没有明面上的恩怨,也不至于对店内混乱的场面退避三舍,但他天然不喜欢店主窥探的目光。直觉告诉萧屿,她只是喜欢掌控其他人秘密的快感。
“欢迎光临。”她正剖开顾客腹部,沿着创口扒开“皮肤”,把手术刀戳进体内,“别见外,理发店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停。我们之间只是临时雇佣关系,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好好好。”她妥协似地举起双手,手术刀未被浸染的部分闪着银光,“麻烦你了,萧屿先生。”
这位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比他大,称他一声“先生”总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不过他这会儿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想着如何速战速决,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真没兴趣来我这儿做个美容吗?只要你来,我一分钱都不收你的。怎么样?考虑考虑,多少人求之不得。”这个问题她几乎每回都问。抛开旁的不谈,萧屿都快被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打动了。
“免了。”
简短回答,避免那个不安分的家伙过度解读。如果有机会,萧屿还真想问问她以前是不是狗仔队间谍,这么能挖。
“可惜这副好皮囊。”她浮夸地摇头感叹。谈笑间,那名顾客的心脏已经完整取出。她漫不经心地在橙红的心脏上修补镌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店里的杂枝格外多,清理废了他不少时辰。此外,应付对方那些没营养的闲言碎语也耗费精力,以至于这具由“火”塑造的不知疲惫的身体第一次生出倦意。
好容易清理完了,萧屿收拾好工具,扛起一大麻袋杂枝条抬腿就要往门外走。店长立刻拦住他。
“等等,谁说工作结束了?”她把手术刀随意一抛,在桌侧划出一道口子。无数丝状物从创口喷涌而出,像女人的头发。她满意地捡起手术刀擦拭干净,收入挎包。
“拒绝。”
“不想要尾款了?”
“你不值这个价。”
这座城市鲜少有蛮不讲理的客户,这位正是其中之一。
她直接捉住他的手臂,那力度竟让他难以挣脱:“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倒是你,我很欣赏你脸上除笑容外的表情。”她的嘴角咧成最大弧度,几近爆出的眼珠堪称疯狂,“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热衷于观察旁人,不遗余力地掌控他们的行为、喜好——只是你选择保守接触,我可以直击本源。”
“荒谬至极。”
“你不是第一个在我这儿打临时工的房艺师,我本人也没那么在乎卫生问题。我只是好奇,你们的心脏长什么样子。”她扣住萧屿的肩膀,凑近他耳边轻声呢喃,“别怕,不会疼的……等我看完就给你放回去。”
萧屿一个激灵,上半身猛地一甩,将扒拉着他的女人掀起飞出去,重重摔在墙上。她接力弹起,后脚蹬墙,锋利的手术刀便直直朝萧屿头部刺来。危急关头,身体永远比大脑先一步反应。他侧头一躲,双手反钳住对方持刀的右臂。
这时,她却突然大笑,刀锋一转,在自己的后背上深深划出一道口子。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反而嬉笑着,像对待客人那般剖开自己的背部,本应是心脏的部位却空无一物。
她没有心脏。
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肢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
抬腿,迈步。
店门早已无法打开。
开膛破肚的尸体燃烧起来,迅速蔓延至店铺内所有躯体。一场前所未有的火灾,他知道怎样将损失降到最低。他应该这么做,把手术台上的心脏抢救出来——这是每个个体的核心。
明火已经熄灭,可他毫无觉察。他端详着那些心脏,推测它们的归属:细节精美的心脏属于精益求精的实干家;造型怪异的心脏属于天马行空的幻想家;朴素平常的心脏属于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凡者……他只能读出这么多。如果是她的话,大概能看到更多,因为每个人的心脏都是独特的样貌。这也是为什么,美容师的技术含量比房艺师高太多。
他的左手拿着橙红的心脏,右手握着不知何时捡起的手术刀,轻轻比划着。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凡事总有第一次——他这么安慰自己,这些未完成的手术需要一个人收尾,而他无疑是最佳人选。
手术刀轻割边缘,磨去心脏不和谐的棱角。他需要修改所有不符合他审美的部分,以使它达到最完美的状态。这是他第一件作品,他必须尽善尽美。炽烈驱使他深深沉浸其中,那是他很久都未能品尝过的热爱。
咔哒,门开了。
“停止你的行为。”
熟悉的无起伏电音。他扭头向门外看去,正好对上那张从来无法读取任何信息的空洞面庞。
那是,木匠。
木匠长着一张大众脸,衣着也是常见的宽松T恤和深色长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记忆点,属于丢在人群中很难被注意到的类型。倘若他开口,平直声线倒是独一份的。
他与木匠接触次数很少。每回碰面,总觉他不比真正的机器智能多少。
木匠把心脏装进皮革袋子,又把那些未完成手术的心脏塞回身体缝好,对方才发生的事并未多问。处理完残局,他把袋子扛在肩上,全程一言不发。
萧屿跟着木匠来到篝火附近。时间还早,周围只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木匠取出心脏,一颗颗投入火焰。篝火在他面前跃动,那是存在消逝前的最后一舞。
萧屿有许多疑问,也清楚木匠知道所有答案。但对方注定不会回应,不必自取其辱。他隐约感觉自己手上沾了血,又觉并未,店主是被“火”杀死的。而木匠眼下正在做的事,才真正是取人性命。专注当下,他这样说服自己,不要执着于无法得到的答案。
萧屿回了趟家,带来作为报酬的三幅画:一幅山水、一幅星空、一幅故乡。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太占地方,索性便趁篝火晚会一并处理掉。木匠仍在处理心脏。萧屿望着他……虔诚?并无,只是应当悲痛,应当哀悼。
等木匠处理完,他把画扔入火中,看着火焰将它们尽数焚烧殆尽。火接纳木雕,却销毁画作、杂枝。这大概又牵扯到那些不可公开的秘密,不过他无心探究。一个机器能运转,就别动它;暂时不会受影响,就不必理会。
夕阳西下,余晖晕染半边天。到场的居民逐渐增多,刻星术士们从云梯爬下,同僚们也纷至沓来。他是个忘性大的,记不住人名,便都以职业相称。鬼婆婆抱着婴儿坐在离火较远的位置,周围愣是空出一大片地儿。
以往这个时候,小学徒都会穿梭着人群中,捕捉人群中的趣闻轶事。这回,他却老老实实待在篝火旁边。
“啊?我么?”他指指自己,手足无措地嚷嚷,“不是,这木头怎么烧啊?什么姿势?什么角度?你没教过我啊。”木匠把他硬推到篝火前,又将木雕塞进他手中便转身离开,“诶诶诶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咋咋呼呼的少年身上。他涨红了脸,啪地抓起装木雕的袋子直接往篝火里倒。弄完这些,他袋子一丢,泥鳅似地钻入人群不见踪影。萧屿猜测,那孩子大概是一路直奔回家了。
落在篝火旁的木雕无人捡拾,这大概是两年来最糟糕的一场篝火晚会。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又若无其事地活跃起来。那些新奇的事,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自动分配最合适的工作。
而他,是转职。
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无论工作、生活还是社交,他只是“需要做”、“应该做”,一味回应着旁人的期待。就像一种本能,与身边事物划出界限,不托付真心,也不在意失去。
他更像一块拼图,只是被放置在有需要的地方。
“您找我?”
木匠鲜少说话。能让他开口的场合,除了带学徒,几乎都是例行公事,例如:转职、雕刻、葬礼……别说私下见面,就是平日偶然碰面都听不到一句招呼。正因如此,萧屿对此次交流不抱太大希望。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么?”
与往常不同,木匠的声音确确实实有了起伏,带着怪异的生涩感。许多字词的咬字极为模糊,似乎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又像胡言乱语的神棍。
“当然。您说过,如果‘火’都无法挖掘我真正的喜好,说明我这个人确实对任何事都无感。”
萧屿对两人的初见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机械的电音,还有他极具逻辑性的谈吐。
“你是木匠学徒的最佳人选。”他说。
这句倒有些出乎意料。
“何出此言?”
“在我们制作木雕的同时,我们的心也在被木雕刻琢,直至损耗殆尽。”木匠干瘪的容颜似乎早已忘记如何微笑,只能看到面部褶皱颤动几下,“不为外物牵动心弦,他人的理想就很难在你的心中留下刻痕。这或许意味着,你能够抑制甚至终止磨损进程。”
“你的学徒也会变成这样吗?”
萧屿期待他的否认,即便答案早已明了。
“或许吧。成为“木匠”,然后是“祭司”……直到我们的价值尽数榨干。”他的回答闪烁其词,“现在与你对话的,是真正的我。当‘心’已经在刻蚀中彻底销毁,最初的我则会在这种状态下短暂回归。”
“所以以前和我们说话的,真的是机器?”
“不完全是。”木匠摇摇头,“辅助机械代管了我的声音,并在我原有思维的基础上进行简化和整合。这是必要流程,以免我们被反向刻蚀的情感进一步影响到其他人。”
“‘祭司’是什么?”
“无心之人做不了木匠。他们将重回教堂接受洗礼,以自身木雕的火焰重塑,最后得到一个以本我为模板的载体,这就是‘祭司’。”木匠道,“这类人你也见过,比如,别在这理发店的店长。”
那个疯女人……
“原来‘祭司’可以到处乱跑吗?”
“‘祭司’描述的不是职业,而是一种状态,即‘无心’的人。”木匠耐心解释,“除了木匠之外,其他工作也可能对心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游离于教堂之外的祭司便由此诞生。对于这类人的处理,就要涉及另一个职业了——清道夫。”
“所以,这就是你跟我讲这么多的理由?”
“是的,招揽。”他顿了顿,“不知你意下如何?”
“为什么是我?”
“不为外物所动,我已经说过了。”
晨曦将至,考虑时间不多了。萧屿沉吟片刻,问出最后的疑问:“如果没有‘木匠’和‘祭司’呢?只有‘领袖’和我们……”
“理想和欲望本就是事物的一体两面。前者需要整合,理想的错误叠加会引发混乱;后者需要承载,欲望的无限膨胀将催生灾祸,这就是‘木匠’和‘祭司’。”
“我明白了。”他说,“转职流程呢?”
“没必要。”他举起手遮住大半夜空,只留几点星光越过指缝,收入眼底:“时间差不多了……”
“若你愿意,为我祈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