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焚尽了束缚她的牢笼,给予她永恒的自由。
怪物女孩与瑟琳娜医生
医用转运床的颠簸掀开了盖在林小满身上的被子,残缺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围观人群的抽气声如同鞭子一次次抽向她所剩不多的身体;人群的私语像沾了盐的针,细细密密扎在烧伤的皮肤上。她数着天花板的荧光灯,数着里面死去的小虫和飞蛾。
"让让。"护士扯开无菌布遮住她畸形的断肢。轮椅上的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家属捂着孩子眼睛后退,仿佛她的残缺会传染。
转运床难以前行之际,一种薄荷的香气突然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林小满的余光透过灰蒙蒙的间隙,看见一双银灰色高跟鞋利落地划开人群。
"林小满的病房在B栋213。"瑟琳娜医生单手扶着转运床,林小满感觉身体一暖,瑟琳娜医生已经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林小满下滑的无菌布,为她重新盖上。
"急诊通道禁止逗留!"瑟琳娜抬高病历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的眼神灯光下折射出冷光。围观人群像被烫到般后退。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瑟琳娜将林小满推到病房,重新调整病床的高度,颈前镶嵌着蓝宝石的星月项链滑进林小满的视线,"从今天起,每周三下午我都会偷偷带来一包糖果。"
"瑟琳娜医生居然亲自接手那个怪物女孩?!"护士站的议论声传到了病房。护士们翻开瑟琳娜医生随手放在这儿的病例。林小满,女,14岁。于不久前的那起聚居地恶行袭击事件中失去双亲,也失去了自己的四肢和右眼。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终身残疾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得以送到这里进行疗养。
还未看完病例,护士只觉手中一空,抬头便迎上了瑟琳娜医生冰冷的眼神。“重点关注B214病房的患者,需小心照顾。”瑟琳娜医生“砰”的一下合上病例,扇起的风给护士们滚烫的脸颊降了降温。
微光向导与童话故事
虽然心理诊疗时间是每周三下午三点,但瑟琳娜医生几乎每天都会推开B214病房的门。她白大褂口袋里总是塞着各式各样的糖果甜点,和包着精致封面的童话书。林小满却总是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黑点在她仅存的左眼里游动,像永远抓不住的蝌蚪。
"今天有访客哦~"瑟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个扎着蝴蝶结的玻璃罐,两只「萤火虫」正在几朵雏菊间闪烁。林小满的右眼纱布轻微颤动,这是她事故后第一次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每次心理诊疗前,医生会带来不同的"囚徒":封在琥珀里的甲虫、困在玻璃瓶中的发光水母,上周是钉在木板上的雨落蝶标本——就像被钉在病床上的她一样。
而今天的「萤火虫」最是奇异,它们竟然穿过了瓶身,在林小满左眼上盘旋。两只萤火虫像一对双子星,旋萤着在她眼底留下奇异的轨迹。她贪婪地盯着那些穿梭的光点,幻想自己是其中一只能穿透玻璃的虫,而不是被钉在病床上的标本。
“它们并非萤火虫,而是微光向导。总会为在一线探索的流浪者指引自由的方向。”瑟琳娜说到,此时微光向导恰好落在床头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上。瑟琳娜医生总会为林小满读一些童话故事,希望可以稍微排解林小满心中的郁郁。
爱丽丝:柴郡猫,请告诉我,我该往哪里走?
柴郡猫:那得先看你要往哪里走。
爱丽丝:去哪里我都不怎么在意。
柴郡猫:所以你往哪里走也就无所谓了。
爱丽丝:只要我能走到某个地方就行。
柴郡猫:你一定可以的,如果你走得够久的话。
读到这里,林小满残缺的右肩突然抽搐——那曾是她的惯用手,似乎想将童话书从医生手上接过来。"柴郡猫长什么样子?"林小满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像生锈的弹簧。"医生把书举到夕阳里,金色的夕晖透过纸张,将柴郡猫的形象深深的印在林小满眼底。
深夜两点,幻肢痛如约而至。今夜镇痛泵似乎失去作用,林小满疼痛的全身抽搐,挂在输氧机上的病号手环剧烈的抖动,奇怪的是报警装置似乎没有运作,无人发现林小满的异常。少顷,被止痛泵束缚的四肢断面突然发痒,似要长出什么东西。恍惚间,她看到《爱丽丝梦游仙境》插画中的柴郡猫蹲在窗外的树枝上,身后是没有栅栏的天空。
柴郡猫
深夜时分,瑟琳娜巡查过病房回到办公室正准备休息,忽然发现一位意外来客。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只黑毛金瞳猫正蜷缩在那里,两只眸子如黑夜中的明灯。小家伙的表情很是松弛,完全没有小野猫对陌生人的警惕。它前肢向前伸展,脊背弓成一道的弧,抻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便又自顾自的趴在松软的椅子上。
"这是我的座位。"医生轻轻戳了戳猫耳朵,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但小猫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主动用头亲昵的蹭着医生的手,仿佛和医生早已相熟。瑟琳娜心中甚是欢喜,她的保温杯变成了小猫的临时水杯,又将值班零食取了出来。猫咪却对小鱼干不屑一顾,反而执着地扒拉她白大褂兜里的糖果——那是医生为B214病房的女孩准备的。
医生决定将小猫养在自己的办公室中,她用废纸板箱给小猫做了猫窝,但猫却固执地趴在她膝盖上,不愿挪动半分。这只小猫似乎又与普通猫咪不同,它既不叫,又不打呼噜,也不好动。仿佛它的出现只是为了安静的和医生待在一起。它金色的眼睛总是透露出一种深邃的情感,似乎将某种秘密掩埋在琥珀的深处。
清晨,晨光染白窗帘,瑟琳娜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座椅上苏醒,发现小黑猫消失了,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留下。这不禁让瑟琳娜怀疑是不是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但自那以后,瑟琳娜每次巡房结束,小黑猫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中,仿佛是在专门等她。而忙碌了一天身心俱疲的瑟琳娜,每晚都会在办公室抱着小猫入眠,而在晨光中离去的猫影,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疲惫。
直至一次,瑟琳娜医生值班轮空,提前回到了办公室,却并未发现小猫。瑟琳娜关掉台灯,正要将病历本收进抽屉,忽然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缝。那道月光里,一团黑影正逐渐聚拢成形。
黑猫像是从月光中渗出来的。先是尾巴尖在光斑里轻晃,接着是泛着金光的眼睛,最后整个身子从虚空中凝结。它轻巧地落在摊开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上,纸页甚至没有凹陷的痕迹。瑟琳娜医生屏住呼吸。黑猫抖了抖脑袋,一片雏菊花瓣从绒毛间飘落。
小黑猫本想回到老位置等待医生巡房归来,一抬头竟正对上瑟琳娜含笑的眼睛。医生支着下巴坐在转椅里,手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她显然早已守在这里。小猫浑身的毛炸成蓬松的毛球,后爪打翻了笔筒,原本整洁的办公桌上瞬间乱作一团。它慌不择路地向窗户跳去,却忘了自己此刻已是实体,在洁净的玻璃上撞成一团小黑毛球。
"总算让我抓到现行了。"瑟琳娜不慌不忙的伸手撕下贴在窗玻璃上的“猫饼”,将小猫抱在怀中安抚道:"小捣蛋鬼,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小猫本想挣扎逃跑,却被塑料包装的窸窣声止住。医生晃了晃手边的糖袋子,里面五彩斑斓的糖球是小黑猫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能是某种猫科实体的亚种?“放下吃糖的小猫,瑟琳娜突然举起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柴郡猫插画旁留下了小黑猫的爪印。
“以后就叫你「柴郡猫」吧。”
永远沉浸在幻梦中
晨间查房的护士总说B213病房像停尸间。林小满平躺在纯白床单上,仅存的左眼盯着恒久不变的天花板,连睫毛都凝固成标本。瑟琳娜每天更换窗台的雏菊,但那些洁白花瓣永远落不进女孩的瞳孔。
"试试新口味的软糖?"瑟琳娜拆开包装袋,爆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林小满的残肢微微抽搐——这是她如今最剧烈的反应。可也仅仅如此,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张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医生简单擦拭着她残肢的创面,女孩连眉头都没皱。
瑟琳娜叹了口气,然后更新了女孩的病例:
患者情感反应持续减弱,疼痛感知阈值异常升高……
建议调整抗抑郁药物剂量。
瑟琳娜医生深感疲惫,林小满心理评估表上的分数持续下跌,但夜间护理记录显示患者生理指标全部好转,她那几日甚至已经克服了夜间的患肢痛。可如今的病情却为何会一落千丈?
带着浓重的挫败感,瑟琳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柴郡猫」准时踏着月光来“讨债”,但瑟琳娜显然没心情陪小猫玩耍。她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仰头将打开病例盖在脸上,任由「柴郡猫」在她身上爬来爬去。
“我该怎么办?我还能为那个女孩做什么呢?”瑟琳娜此时深感无助,她只能从深夜才会出现的「柴郡猫」身上寻找一丝慰藉。谁料平日里温顺的「柴郡猫」却一把打翻林小满的病例,随后跳到病例上用力撕扯。「柴郡猫」面相凶狠,仿佛和这病例有什么血海深仇,要将它粉身碎骨。
瑟琳娜伸手阻止,确被「柴郡猫」意外抓伤。此时「柴郡猫」才恢复了理智,仰头望向瑟琳娜,表露出愧疚的神情。随后又顺着白大褂攀上瑟琳娜的身体,小心的舔舐着被它抓伤的伤口。瑟琳娜并未计较。她捡起病例,重新审视「柴郡猫」,一个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测浮现。
“若是沉浸在这样的美梦中,任谁都不会想醒来吧。”
林小满被确定陷入植物人状态,在她入院刚满一年的时间。她已经无法对外界的任何刺激做出反馈。唯有瑟琳娜医生还会每日来B213病房,为林小满擦拭身体,每日不倦的为她读着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只有在这时,林小满的睫毛才会有略微的抖动。
夕阳下沉,医生忙于其他患者,无人关心的B213病房里,金色的光芒将病床上的影子投射到洁白的墙壁上,仿佛某个残缺的灵魂正努力拼凑完整的形状。
自由
无人能说清楚那场火灾的起因,有人说是电路老化与用电超载,也有人说是敌对团体蓄意破坏。当浓烟钻进通风口时,瑟琳娜正抱着「柴郡猫」在办公室打盹。警报声撕碎夜幕的瞬间,小家伙突然炸毛跃起,又”砰“的一声像气球爆炸一般消失。
"B幢、二楼!"护士的尖叫被爆炸声吞没。瑟琳娜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立刻想起来躺在B213的林小满!瑟琳娜当即冲向火场。二楼的防火门已经扭曲成熔化的铁花,热浪掀翻了医用推车,燃烧的酒精棉被热浪卷起,如无数坠落的流星向医生砸去。
林小满的病房浸泡在橙红火光里。瑟琳娜踹开变形的房门时,却意外看见刚才消失的「柴郡猫」正端坐在林小满胸口,比火焰更明亮的金瞳正凝视着林小满,仿佛在做某种告别。女孩残破的身躯静静躺在它身下,竟神似那被钉在木板上的雨落蝶标本。
"小满…"医生踉跄着去抓输氧管,「柴郡猫」却挡在呼吸面罩前。医生指尖接触到林小满的皮肤,冰冷异常。"林小满?!"瑟琳娜的嘶吼被浓烟呛成呜咽。她疯狂摸索着林小满的颈动脉,却微不可察。医生跪倒在病床前,她看见呼吸面罩上的呼吸管早已破裂,其上竟是猫爪的抓痕。
"让开!"瑟琳娜第一次对猫吼叫。她撕开女孩的病号服,尝试对女孩进行抢救。任由滚烫的火舌炙烤、任凭「柴郡猫」如何撕扯阻挡也不为所动。
燃烧的天花板簌簌掉落,病床的金属支架发出垂死的呻吟。火舌舔上《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书脊,柴郡猫的笑容在翻卷的纸页间明明灭灭。火星如雨点般坠落,在猫背上燎出焦痕,而病床上的林小满突然同步抽搐,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啃噬不存在的四肢。
终于,火焰吞没了心电监护仪上最后一段心跳波纹,林小满死了。瑟琳娜跪在床前,燃烧的书页飘落在两人之间。「柴郡猫」仍在一旁不停扯着医生的衣袖仿佛在催促她快些逃命。她最后看了一眼林小满——那只完整的左眼映出了窗外的月亮,像黑猫金瞳里囚禁的太阳。
消防栓的水带在走廊爆裂。瑟琳娜把「柴郡猫」塞进防火毯,用消防水浇透全身,带着「柴郡猫」撞破玻璃跳窗逃生。在她们跳出来的瞬间,病床在身后轰然坍塌,窗台上雏菊的花瓣在烈焰中翻飞,像极了灵魂挣脱牢笼时碎裂的磷粉。
晨间的新闻照片里,瑟琳娜抱着黑猫冲出火场的画面被登上头条。人们惊叹医生冒死救出的猫,却没人注意她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烧焦的病号手环——上面依稀可见"林小满"三个字。
B213病房的废墟中,并未寻到林小满的遗体,仿佛被这场大火焚作了灰烬。而在瑟琳娜新家的窗台上,「柴郡猫」正追逐真正的雨落蝶。而"林小满"的病号手环则被做成的「柴郡猫」的项圈。
现在的「柴郡猫」再也不会凭空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