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复生

尾巴盘住身子,我的毛没有让温度从我怀里溜走。四周越来越浓的雾封锁住我要向前看的想法,困意像一碗不冷不热的浓稠的小米粥,轻轻地,轻轻地,接住我下垂的头颅。雾里,温度计的银柱会慢慢降下去,让我回到那个早上,我确信它会。



我的生命在中世纪的那天拐了个弯儿,我的母亲收养我的那天。早上,已经亮堂堂的了,一切都生长起来,白色的纱布把天蒙住,空中还飘着大片大片凉冰冰的白点子。一身黑的我在这样柔和的天气里格格不入。一个灰蒙蒙的烂巷子里接纳了我毛上更纯粹的悼念色,昨晚我在那里睡着。意识从空虚中复苏的时候,比眼睛所见的存在还要先来的,是肚子催促我进食时发出的更空虚的空虚。街上只有臭烘烘的粪,那些不能吃。我冷着蜷在一户还算干净的人家门前,生命本应该就在此终结,我死无葬身之地。

那户人家门上贴着缴费单,女主人,也就是我的母亲,轻声说着“缴过费了”,在扯单子的时候低头看见了我。她的眼里有我只在我被人类孩童戏谑着射死的生母眼里见过的母性,以及亲切,然后我就被她抱回了家。


回忆渐渐淡了,四周的迷雾里有一辆车向我撞过来。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可是它偏了道,撞上了一旁随着力出来的墙。出生的时候,我也听见了这样强大的声音,它让我此后的一生都对强烈的声音有很大的抗拒,有时候会被吓得身子软掉。生母仅仅喂养到我堪堪不用奶水的时段,之后就被一个穿得华贵的小男孩拿弓箭射死了。他本来瞄准着我,但是母亲扑上来挡住了箭矢,我下意识地跑进繁复高大的建筑群里,男孩气急败坏地叫骂着,怒气冲冲地把我妈妈的尸体嫌弃地踢到一边。

之后我一直流浪着,一天被守卫从宫殿周围扔出来,到了下城区,见到了很多脏兮兮的同类。回头时,才发现我的皮毛和它们的一样脏。这里没有被丢掉的食物,我吃不饱,也时不时梦见生母,我吮吸着她的乳头,让汁水从食道流下去。我身子骨天生没有其他同类的硬,只能去吃一些另外的渣滓,偶尔有人给我投喂一些硬邦邦的面包,我这样勉强地活着。

那些同类似乎生来与我不同。与其说我无法向它们表示自己的想法,不如说它们无法理解我的话。它们只会发出兽性的嘶叫,去抢吃的,唯一的友好只有母亲对孩子的顾及,就像我的生母救下了我的命。


车和墙都消失了,延续收养的回忆重新涌过来。被带回家后,我被那一户三口人热烈地欢迎了。我的母亲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她身段优雅,体态丰腴,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她喜欢黑色,也很有教养,但并不识字,那些我生来就可以识得的文字她甚至无法辨认。我想她可能是有某种阅读障碍,毕竟她的话说得很流利,而且可以说出组成单词的字母。丈夫姓史密森,是搬东西的苦工,相貌平平但很端正,一身的腱子肉,强壮又健康,但从来不像其他丈夫一样喜欢喝酒,然后去家暴和嫖娼,或者嫖娼之后来家暴。他们唯一的一个孩子是莉莉,我只能用可爱形容她,她有一切孩子童话般的品质。

我在家里从来不捣乱,虽说,即使捣乱他们也不会厌恶我。母亲总是给我清洗身体,我不是很喜欢水,但是喜欢干净,然后把我抱在怀里哼唱着歌。这样的平静一般会被莉莉的到来打破,她黏着母亲要抱我,在母亲打趣她一会儿后我就会被转移到莉莉的手上。史密森先生,他起初觉得我脏,但是看到女儿这么喜欢我之后只是默默密了点儿给我洗澡的频率。我时常听见他说,这只母猫一点儿都不像其他那些傻傻的家伙,像成精了似的。虽然我本就是猫,但是我似乎的确和它们有什么不同。


哪天,莉莉抱着我去了阁楼。晚上外面星空璀璨,莉莉的眼睛也这样美丽。她盯我的眼睛看,问我:

“复生,你会说话吗?”“复生”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

我同自己搏斗着,很勉强地张开嘴:

“会。”这样的语音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莉莉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她滔滔不绝地对我讲着自己超越性的想法,我静静地听着,可一半会儿就忘记了。我想,她一定是个天才。但一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她到底是如何知道我的不同的,我不相信她是莫名其妙,又如此神秘地对一只看起来显然是猫的生物问话。

后来她天天向我倾诉她惊世骇俗的想法,这些的内容我也忘了,我只记得她对我说过,她的父母在听她说这些的时候总会走神。她说她的梦想是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证明一遍,但总的说是失败了,而且从未进行过,因为我母亲。


迷雾告诉我,猎巫的预告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发出,但史密森一家没有在意。我回忆了一下,事实的确如此,当从莉莉姨妈——一个女神甫——那听说基督到来,有女性必须完全顺从男性的教条,而又声称女性的淫乱、荒糜更易令之遭到恶魔的诱惑而成为女巫时,所有女性就已经泼上了恶魔的血墨。史密森先生认为,自己的妻子美丽,善良,善解人意,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宗教之所谓“恶魔”附身。当邻居们听闻风声都要搬到郊外时,母亲和她的丈夫没有反应,只是进行着日常的工作。

我记得,史密森先生说:“我们不需要担心什么恶魔,你是天使,不是吗?”

母亲只是扬起嘴角,微微点头,这样的话语的确引人高兴。

一个月后,史密森先生因为被贵族妒忌有我母亲这样的女子为妻而被炒了鱿鱼,家里没有了稳定的收入,莉莉经常饿得哭。他相对当时大多数男人都是极好的,任何人,不论男女,在坠入这样的深渊里时都会以暴力和性来迅速排空自己的难受又迅速被难受填满。史密森先生,他也被痛苦围满了,他受不住折磨却也不想杀死或者背叛自己的妻女。炒了他鱿鱼的贵族给我母亲抛出了橄榄枝,但她不想去,她知道那样的自己是个情妇、婊子、精盆,但一直忠诚到饿死也并非好的抉择。女儿和猫还在。

“安娜?”

“嗯?”

“再来一次吧。”

史密森先生死讯传来一周前,他和我的母亲安娜做了最后一次爱。史密森先生知道她的挣扎,想下手打她让她走又下不了手。两难中的他,说要出去散散心,我蹭了蹭他的裤脚跟了出去,最后独自回来了,他悲哀地看了我一眼后一头撞死在了城墙上,脑浆崩裂血液溅出,母亲连他的尸体也没见到,只看见他写下的“我爱你,你去吧”,莉莉给母亲念了出来。母亲抱着我,害怕吵醒莉莉,小声哭了一晚上,明天去问时,得到的答复是那贵族抛开安娜又去找新欢了。

莉莉很有灵性,她晚上问我,她的爸爸是不是死了,我喵了一声,点头以示承认。她眼角红了,说,她昨晚梦到了父亲的死相。她的声音一截一截飘过来,空灵得像森林里的鸟,末尾又变成轻轻的叹息掉落在地。

我的母亲自史密斯先生死后整日整日在卧室里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她割掉了自己黑色衣服的一截袖筒让莉莉戴在胳膊上。黑色的衣服给她带来了便利,安娜不用去另买一件衣服悼念史密森,她时时,处处都穿着黑色。现在她需要考虑怎么活下去,平常鄙视有其他活路而去卖淫的妓女导致现在找不到卖淫的路子,但打苦工显然会让她在赚到钱之前死掉。我曾从门缝瞥见母亲把另割的一截袖筒咬在嘴里,从自己的胳膊上切下一块血淋淋的肉,烤熟了后端出来给孩子和我吃。我只象征性吃了一点。


又一次闪动,迷雾聚拢又散去。我的视线投向家门前贴的一张“猎巫”的告示,上面写着扭曲的符号。母亲扯下那张纸,邻居查尔斯对着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是个嫖客,妻子和他大吵一架后被把头按在开水里烧死了。他走近,几乎贴着母亲说:

“亲爱的,你的老公不是一头撞死了吗?我跟你老公没多大差,要不你跟了我吧,安娜?”

“滚开!变态!”

查尔斯的笑容降下去了。

“可是我刚刚看见你把那张告示撕了……”

“滚开!我不是女巫!要说恶魔,只有你最可能是!”

查尔斯愤愤地走了,他说要把母亲告上教廷。


我的母亲作为第一例女巫嫌犯被扒光衣服在街头,曼妙的胴体让围观者性欲大涨。教父要求她诵读《圣经》。这样做的理由是,被恶魔附身的人阅读《圣经》时会磕磕巴巴,甚至读不出来。我诧异于母亲为何读不出来,因为即使她不认识字,之前依照语音背诵的《圣经》和强认下的章节也能让她流利地背出来。直到她连着那本《圣经》被推下台,我才发现那本书没有字,母亲不知道自己应该背诵哪一段。

被人们一通糟蹋后,母亲双眼无神地被拖上了绞刑架。我亲眼看着母亲的头颅掉下,周围的又因此人万分兴奋。我隔天听闻莉莉作为女巫的女儿同样被处以绞刑,被抓走时她正在打算用镜子做一些实验,直到死前她都以为他们是在和自己玩游戏。

我费了好大一番力才把她们从恶臭的尸山里拉出来,母亲和莉莉各丢了一只眼和一只耳朵。我坐在母亲胸口,像往常她活着时那样。有一个一身黑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生物走到我身边,对我说:

“灵猫,你想要复活她们,以及永生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在意他为什么叫我灵猫。他可能是真正的恶魔,我想着。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阵法,这是我生命拐的第二个弯。白天变成了黑夜,我鬼使神差地用爪子割烂自己的臂,血像小雨一样滴落。虚无的波动中,我一阵晕眩,到了一个只有雾的封闭空间。两具尸体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腐烂的迹象。那人告诉我:

“灵猫,你是房间永生的主宰,当亿条生命亡于你手下时,你的两位所爱就会复活,并且你和她们能够离开。”

我设置了人类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要进入这里,但总有人因为好奇心太重没了命。他们会经历我的一生,然后成为亿分之一个母亲和莉莉,我相信他们是愿意的。

我在雾里幻想她们还活着,我还记得母亲和莉莉怀里的温度。她们将抱着我,一直到她们复生为止。水银柱渐渐上升,数值和母亲怀里的一致,雾随着我的回归欢迎似的聚起。迷雾告诉我,截止今日,我在这里已有快六百年了。


——如果我是只瞎猫就好了,我想,这样我便不会看到充斥着你们身体的空虚。

——如果我能救你们就好了,我想,这样我就会在你们的怀里度过一生。

——如果我们未曾活在那个时代就好了,我想,这样我们的家就不会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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