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昼同眠

BACKROOMS FOLKLORE STUDIES · LEVEL 11

  1. 与白昼同眠

后室民风考 · 关于时间、失刻者与永不降临的夜晚

01
日暮
DUSK
18:00 / DAYLIGHT

Level 11没有黄昏。无垠的城市铺展在灰白色天空下,成千上万座楼宇将日光切割成狭长的阴影。那些阴影会随着不知来自何处的光线稍稍移动,却从不真正伸长。到了首都规定的傍晚时分,写字楼的玻璃外墙依旧反射着苍白天光。

刚刚来到Level 11的流浪者很少为此感到不安。

在那些照明匮乏的层级里,光往往意味着安全。一些人已经在潮湿的地下室、闷热的管道或没有尽头的走廊中摸索了数周,当他们第一次看见Level 11宽阔明亮的街道时,甚至会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他们任由日光照在脸上,一遍遍确认头顶没有摇晃的灯泡,街角也没有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Beta基地为新抵达者准备的临时宿舍中,窗帘通常不会被立即安装。

工作人员解释说,相当一部分流浪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习惯在看不见出口的房间里睡觉。那片永不消失的白昼能给他们某种安慰:无论在噩梦中惊醒多少次,窗外依然明亮;无论闭上眼睛多久,他们也不会重新跌进那个吞没过自己的黑暗。

这种安慰通常能维持几个月。

随后,他们会来到物资处,要求领取一块遮光布。

在前厅,太阳沉入地平线,街道逐渐暗去,商店亮起灯火,人们便知道一天正在结束。可在这里,天空不会催促工人放下工具,也不会提醒孩子回家。只要仍有体力,一个人便可以继续工作、行走、交谈或等待,因为外面的光线总是在暗示:

时间还早。

Level 11早期聚居区没有统一作息。居民按照自己携带的手表生活,来自不同时区的人也各自保留着对正午与深夜的理解。一些人以睡眠次数计算日期,无论一场睡眠持续两小时还是二十小时,只要醒来,便在墙上划去一天;另一些人则拒绝使用任何钟表,他们认为Level 11既然没有昼夜,也就没有必要继续维护一种已经失去参照的时间。

最初,这只造成了许多无伤大雅的麻烦。

商人会在顾客赶来以前关门,巡逻队经常错过换班,邻居也可能在别人熟睡时修理家具。后来,一名重伤者因为三名看护者使用的时间相差近七小时,在短时间内被重复注射了三次药物。

他死后,所有参与救治的人都认为自己严格遵循了医嘱。

统一时间由此成为Level 11最早的公共事务之一。

如今,首都居民仍按照二十四小时制作息。二十二点以后,大部分街区会减少照明,工厂、医院和学校通过广播宣布夜间开始。商铺落锁,人们拉上窗帘,公交车换成夜间班次;等到所谓清晨,他们又重新打开一切。

外面的白昼从不参与其中。

人们只是关上窗户,用钟表、黑布与共同的约定,在彼此之间搭建出一个夜晚。

然而,总有一些人再也无法进入它。

他们被称作失刻者。

他们所患的病,在Level 11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白昼病。

23:59

00:00

02
失刻者
LOST HOURS
— — : — —

在Beta基地附属医院的暗幕病区,我们见到了Francis Hale。Francis曾是M.E.G.探险者总署的资深探险家。他参加过Level 2和Level 3的多次早期勘察,总署如今仍在使用的“Hale路线”,便是由他所在的小队首次完整标记的。由于这条路线避开了数处实体活动频繁的管道区,二十余年来,许多迷失于Level 2的流浪者依靠它安全抵达了M.E.G.前哨。

年轻探险者大多听过Francis的姓,却未必知道他仍然活着。

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人已经离开探险岗位四年。白昼病没有直接破坏他的器官,但长期失眠和混乱的进食习惯仍使他迅速消瘦。采访当日,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病号服,坐在床沿,肩膀几乎撑不起衣物。

病房没有窗户。

墙壁被深灰色吸光材料层层覆盖,天花板上安装着三组色温不同的灯。采访开始时,灯光仍近似Level 11街头那种令人疲惫的灰白色;此后,它每隔十分钟便黯淡一些。护士告诉我们,再过半小时,Francis的黄昏就会结束。

“刚住进来时,我不喜欢这里。”Francis说道,“尤其是关灯。你在Level 1待久了,看到灯灭,第一反应不会是睡觉。”

“现在呢?”

“偶尔还会有那种反应。”Francis抬头看了一眼灯,“他们这里关灯很慢。慢慢暗下来,就好一些。Level 1的灯可不会照顾你,它说灭就灭。”

Francis的病并非由失眠开始。

最初,他只是在任务中偶尔无法判断时间。他认为自己已经行进了数小时,设备却只记录了十几分钟;有时他觉得刚刚坐下休息,队员却告诉他已经过去了半天。类似情况在探险者中并不少见,特别是长期出入封闭层级的人,回到Level 11后通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适应相对稳定的公共时间。

真正的异常出现在一次休假中。

Francis照常离开Beta基地,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在宿舍楼下与同事交谈,签收了一份物资,随后到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没有发现异样。

第二天,Francis在床上醒来,坚持认为那一天从未发生。

餐馆老板记得他点过什么,同事记得两人谈话的内容,物资单上也留有他的签名。Francis能够认出那是自己的字,却完全无法回忆起落笔的过程。

“他们把那张单子拿给我看,上面确实是我的名字。”Francis说道,“可我家里多了一箱罐头,我不知道是谁搬进去的。管理员说是我自己。我问他,我当时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他都记得。”

“你相信他吗?”

“我觉得他没必要骗我。”

“那你相信那一天发生过吗?”

Francis没有立即回答。

“对别人来说……发生过。对我来说则不尽然。”

此后,这种缺失越来越频繁。

短则几分钟,长则数日。在失去的时间里,Francis仍然能够正常行动。他会按时出门,参加会议,与同僚交谈,甚至比平日显得更有精神。等那段时间结束,他又会突然停下,询问身边的人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医院将这种症状称作“失刻”。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Francis的病例还不算特殊。Beta医院登记过两百余名具有失刻症状的患者,其中大部分人都能够在药物和人工昼夜的帮助下维持生活。

Francis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但会丢失已经发生的时间,也会记得一些似乎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坚称自己曾带领一支七人小队进入Level 2。任务一共持续九日,其间小队遭遇了一群死亡飞蛾,一名叫Roy的年轻探险者死于伤口感染。

然而,M.E.G.找不到Roy。

总署的人员名录、任务档案与抚恤记录中,都没有一个符合描述的人。与Francis共同参与行动的其他五名队员承认,那次勘察中发生过严重的计时偏差,却没有任何人记得存在第七名成员。

“Roy刚进总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Francis说道,“金色头发,鼻梁上有一道疤。他说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

“总署没有他的档案。”

“我当然知道。”

“其他队员也不记得他。”

“这话他们也当着我的面说过。”

Francis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他从床头柜上取下一只机械手表,将表盘朝向我们。

机械手表,登记领取人:Francis Hale
M.E.G. EARLY ISSUE / SERIAL NO. FH-0217 / CURRENT STATUS: RUNNING

黑色表带已经断裂,又被人用白色棉线粗略缝好。表盘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秒针经过那里时会短暂停顿,随后向前跳动两格。

“这是Roy的表。”Francis说。

“编号是你的。”

“嗯。”

“那为什么说是Roy的?”

“因为线是他缝的。他手边没有黑线,只找到一卷白的。我还说这么缝难看。”

“有没有可能,是他替你缝了表带?”

Francis低头看着手表。

“可能吧。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是谁先戴着它了。”

他没有继续争辩,只是拧动表冠,为手表重新上紧发条。

护士告诉我们,Francis每天都会做这件事。那只表有时被放在床头,有时被摆在旁边的空床上。如果有人擅自将它收进柜子,Francis便会在病区里寻找Roy,直到工作人员把手表重新拿出来。

“他人呢?”Francis忽然问道。

“Roy吗?”

“嗯。”

“你说他死在了Level 2。”

Francis愣了一会,随后点头。

“对。第九天早上。我们没能把他带回来。”

随着灯光逐渐黯淡,墙壁中的扬声器响起稀疏的虫鸣。这段录音来自前厅,据说是一名M.E.G.成员在切入后室以前偶然录下的。虫鸣深处,还能听见车辆驶过远方道路的声音。

“那是什么地方?”Francis问。

“录音里吗?没有记录。”

“听起来像乡下。”

“你以前住在乡下?”

“没有。Roy住过。他说晚上很吵,都是虫子,夏天睡不着。”

这是M.E.G.现存资料中从未记录过的细节。

Francis躺了下去,把手表放在枕边。灯光熄灭以前,他又伸手碰了碰表盘,仿佛要确认它仍在那里。

“Roy睡觉轻。”他说,“声音别开太大。”

03
授时
TIMEKEEPING
STANDARD TIME

中央授时局坐落在首都行政区边缘。这是一栋只有五层的灰色建筑,夹在警署档案库与一座废弃停车楼之间。建筑外部没有安装时钟,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已经严重褪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公共历法与授时管理处”。

首都居民每天都在使用这个机构公布的时间,却很少有人知道它究竟位于何处。

在前厅,授时机构通过天体运动或稳定的物理周期校准钟表。Level 11没有得到普遍承认的自然周期,天空亮度、温度和风向都曾被用于划分日期,最终只得到数套彼此矛盾的数据。

所以,授时局并不测量Level 11的时间。

它只是设法让整座城市的钟走得尽量一致。

医院据此分发药物,学校据此制定课程,工厂和公交系统据此安排换班。首都的婚姻、合同、刑期、配给和死亡证明,也只有落入一个得到授时局承认的日期后,才具有公共意义。

授时局资历最老的工作人员名叫Koh。

他的办公室里摆着九只钟:三只接入公共电网,两只是机械钟,一只是M.E.G.从其他层级带回的高精度设备,另外三只已经损坏。那些损坏的钟分别停在四点十七分、十一点零二分与零点以前的一分钟。

“哪只最准?”

“没有最准的。”Koh说道,“平时用那一只。”

他指向墙角一台银灰色设备。它有着授时局中最复杂的结构,表面分布着几排不断变化的数字。

“为什么用它?”

“走得稳,很少出故障。真出故障了,就用旁边那几只取平均。”

“所以首都时间只是平均数?”

“大多数时候是。也不完全是平均,还要去掉偏得太多的。”Koh笑了笑,“听起来不太可靠,是吧?”

他打开一排厚重的档案柜。柜中存放的不是设备数据,而是数千份时间争议记录。

TIME DISPUTE · INDUSTRIAL DEATH

其中一份文件属于一名死于工厂事故的工人。监控显示他在八点四十七分坠入机器,手表却停在八点十三分。由于家属认为死者自己的钟比工厂设备更值得信任,死亡证明直到半年后才完成。

另一场争议持续了十一年。

TIME DISPUTE · CASE 011-34

一名老人始终使用自己切入后室时携带的手表。那只表每天慢四分钟左右。三十多年后,他所使用的私人日期已经比首都标准日期落后三十四天。

老人去世后,长子希望使用首都日期办理遗产手续,次子却坚持采用父亲自己的时间。他认为,父亲生前从未承认首都历,也不应在死后被强行放进一个尚未到来的日期里。

“最后怎么处理了?”

“死亡证明写首都日期,墓碑刻他自己的日期。”

“那不是有两个死亡日期吗?”

“是有两个。”Koh抽出文件给我们看,“他长子在证明上签字,次子在墓碑登记上签字。两边都不满意,但也都接受了。”

“你认为老人到底死在哪一天?”

Koh重新将文件放回柜中。

“我们不管这个。”

类似情况在Level 11并不罕见。

一些从时间异常层级返回的人,在身体上已经衰老数年,首都却只过去几个月;另一些人出发时只有二十七岁,归来后仍保持原貌,曾经的朋友却已经垂垂老去。M.E.G.会为他们进行生理年龄评估,授时局则按照个人意愿登记一份用于公共事务的年龄。

这份记录被称为钟籍。

Level 11出生的孩子会在出生后取得钟籍,外来定居者则可以选择是否沿用自己记忆中的年龄。钟籍无法说明一个人究竟活了多久,它只是规定,在入学、工作、服役和医疗事务中,人们应该把他当作多少岁。

“有人不愿意登记吗?”

“很多。”Koh说道,“尤其是刚回来的人。你在外面过了十年,回来以后别人说只算两年,谁都接受不了。”

“那你们怎么办?”

“让他先回去。过几天再来。要是还不愿意,就只登记抵达日期,年龄空着。”

“不会影响生活吗?”

“当然会。找工作、领药、分房子,都会麻烦。可你总不能摁着别人说,你今年就应该是三十二岁。”

对于绝大部分居民而言,钟籍只是一份很少拿出来查看的文件;对于白昼病患者而言,它有时是他们仍属于公共生活的唯一证明。

暗幕病区的每一张床头都放着钟籍副本。患者醒来以后,护士会先告诉他姓名,再告诉他日期。如果病人对日期表示怀疑,护士不会立刻反驳,而是请他查看自己的签字、用药记录,以及前一天留下的物品。

早期文件曾将这一过程称为“授予”。

新的聚居区会被“授予”首都日期,从异常层级返回的探险者也会被“授予”归来时刻。这个词后来因为争议而被废止,代之以更谨慎的“校准”与“确认”。

“听起来像是时间由你们发给别人。”

“所以后来不用了。”Koh回答。

他说完以后,看向桌上的九只钟。

六根秒针以略有不同的速度向前移动,另外三只则停留在各自的时刻,如同三个已经结束、却迟迟没有被收走的下午。

中央授时局并不知道真正的时间。

它只是从无数只相互矛盾的钟表中选出一个数字,写进首都的报纸、车票、病历和墓碑。十三万人由此得以在同一天相遇,也在同一天告别。

04
暗时
NIGHTFALL
ARTIFICIAL DUSK

Beta医院的暗幕病区建成于十七年前。它最初只是一座旧仓库。医院用木板封住窗户,再在墙上钉了几层深色布料,收治那些因长期不眠而精神崩溃的居民。病人很快撕破了遮光布,他们把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日光视作外界仍在继续生活的证据,不肯在其他人醒着的时候躺下休息。

后来的暗幕病区不再拥有真正的窗户。

建筑外墙与病房之间留有厚重的隔离层,通风管经过数次弯折,房门则安装了两道遮光帘。这里的黑暗是一种昂贵的医疗资源。为了维持三层病区的人工昼夜,医院每年都需要更换大量灯具、发电设备与吸光材料。

Level 11的光有时并不遵循寻常规律。

一些房间即使封死所有开口,墙角仍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工程人员没有找到任何光源,只能将其归因于建筑本身的异常。病人却普遍相信,那是外面的白昼在试图进入病房。

暗幕病区因此很少突然熄灯。

人工黄昏持续九十分钟。灯光从灰白转为浅黄,再变成近似夕阳的橙红。通风系统同时降低温度,护士减少走动,公共厨房则开始煮一种气味淡薄的热饮。等到大多数病人回到床上,最后一盏灯才会关闭。

清晨的过程恰好相反。

鸟鸣最先响起,接着是送风温度上升、早餐气味和走廊里的脚步声。灯光直到最后才完全亮起。

“为什么先放鸟叫?”

“以前先开灯,有病人会受惊。”负责暗幕病区的Amy医生说道,“先放一点声音,让他们知道快醒了。有人不喜欢鸟叫,我们就换成雨声,或者人在街上走路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来自前厅吗?”

“不全是。雨声大多是在其他层级录的。病人一般听不出来。”

暗幕病区曾发生过一次严重的授时事故。

由于控制设备故障,人工清晨提前六小时到来。二十七名患者在鸟鸣与灯光中醒来,完成洗漱,吃过早餐,也服用了晨间药物。两小时后设备恢复,值班人员试图让病区重新回到夜间。

患者们拒绝了。

一名老人坐在走廊地板上,不允许护士关闭照明。他反复告诉工作人员,早晨已经发生过一次,任何人都不能把它重新塞回夜晚。

“当时本来想把灯重新关掉。”Amy说道,“可病人已经吃过饭,也服过药了。有几个连衣服都换好了。再让他们回床上,他们肯定会觉得刚才那些事都是假的。”

“所以你们延长了那一天?”

“也只能这样。护士多值了一个班,厨房又做了一顿晚饭。第二天再慢慢调回来。”

“授时局承认吗?”

“写了一份临时时制调整。他们怎么写是他们的事,病区里的人反正已经过完那一天了。”

医院并不总能治愈白昼病。

一些患者在人工昼夜中重新获得了稳定睡眠,却无法再回到Level 11街头。他们刚刚走出医院,看见天际线上那片没有任何变化的苍白光线,就会认为自己数月以来经历的夜晚全是虚假的。

病区里有一名叫Marianne的女子。她已经接受了七年治疗,病情稳定,也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医院曾三次安排她出院,每一次,她都会在数日内重新返回。

第三次回来时,Marianne在病区门口坐了很久。

“外面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她对Amy说道,“一点都没变。”

“你只出去了三天。”

“我说的是七年前。”Marianne回答,“我刚住进来时,外面就是那个样子。”

此后,医院没有再次要求她离开。

Marianne如今负责照料病区中的盆栽。那些植物来自一个拥有正常昼夜的宜居层级,每到人工夜晚便缓缓合拢叶片。她从不看钟,只凭叶片判断时间。

“它们在这里睡得好吗?”

“比刚来时好。”Marianne拨开一片发黄的叶子,“灯暗了就睡,亮了就醒。很听话。”

“如果病区的灯出故障呢?”

“那我就把它们搬进柜子里。”

“你呢?”

Marianne想了想。

“我跟着它们。”

她说完后,继续修剪枝叶。她不关心首都此刻是几点,也不询问自己已经在病区住了多少年。人工黄昏到来时,那些细小的叶片会一片接一片合拢,像无数只终于感到困倦的手。

植物不会要求Marianne相信夜晚。

它们只是安静地睡去。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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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空白日
BLANK DAY
23:59 / ERROR

首都历二十八年 · 日期缺失
LAST VERIFIED TIME: 23:59 / ELAPSED TIME: UNKNOWN

首都历二十八年,Level 11曾经失去过一个日期。

事件发生在零点以前的一分钟。中央授时局六套主要计时设备同时停止,电子钟与机械钟都没有损坏,却全部停在23时59分。此后,城市中的公共时钟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

这次中断究竟持续了多久,至今没有结论。

一些居民只是听见钟声比往常迟了几秒;另一些人却认为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生活了整整一天。

BETA EMERGENCY STATION · UNDATED RECORD

Beta急救站留下了十七名病人的死亡记录,所有病历均由当班护士签署,遗体也已被盖上白布,推入临时停尸区。

然而,那些护士不记得任何人的死亡。

与此同时,首都一所学校的值班人员发现,数十名学生的作业本中多出了一页内容。孩子们写下第二天尚未教授的课程,字迹被证实属于他们本人。学生们则普遍表示,那些内容是老师在“昨天”讲过的。

授时恢复后,各类设备显示出的中断长度彼此矛盾。部分计时器认为只过去不到一秒,另一些则记录了二十六小时。M.E.G.封锁授时局,却没有发现实体活动、出口异常或人为破坏。

最终,授时局决定不为这段时间设置独立日期。

公共历法直接进入下一日。中断期间发生的出生、死亡与其他事件,全被登记在计时恢复后的第一分钟。

那个未被承认的日期,后来被居民称为空白日。

空白日出生的孩子没有准确生日。一些家庭选择在授时恢复日庆祝,另一些家庭则每年跳过纪念。他们认为,孩子既然出生于一个不存在的日期里,就不该被迫在某一天长大一岁。

死在空白日的人同样没有忌日。

十七名死者的家属曾联合要求授时局恢复该日期,却未能得到批准。授时局解释,一旦承认一个无法确定长度的日期,所有在此期间签订的合同、执行的刑期和发生的医疗行为都会陷入争议。

这项决定有充分的现实理由。

却不能让那些死者重新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如今,每逢空白日周年,首都仍有少数居民会摘下手表,遮住家中的时钟。他们不工作,不签署文件,也不参与任何需要记录日期的活动。酒馆会在前一晚售卖一种名为“没有明天”的酒,孩子们则玩一种颇受教师厌恶的游戏:一个人闭上眼睛,其他人偷偷拨动挂钟,再让他猜自己究竟错过了多久。

白昼病患者尤其执着于空白日。

不少失刻者相信,自己丢失的时间并未消失,而是落进了那个未被命名的日期。他们反复前往授时局,要求工作人员查阅空白日的记录,寻找自己在失去记忆时所做的事。

授时局确实保存着一本相关档案。

那是一本没有编号的黑色册子,收录了两百余份无法查证的陈述。有人说自己看见Level 11的天空完全变黑,有人听见城市里所有钟楼连续报时,也有人声称,自己在空白日里见到了早已死去的家人。

一名叫Paul的失刻者留下了其中最长的一份证词。

Paul坚持认为,自己在空白日中生活了三年。他在那里租下一间房子,在修理铺找到工作,后来与一名女子结婚,并有了一个女儿。

“她叫什么?”

“妻子叫Dora。孩子叫June。”

“住在哪里?”

“北边。坐七路车,再走两个街口。”

首都没有七路公交车,Paul所描述的街道也无法在任何地图上找到。

“你有她们的照片吗?”

“没有。”

“结婚证明呢?”

“留在家里了。”

“哪个家?”

Paul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厨房的墙是绿色的。”他说,“Dora不喜欢那个颜色,说看着像发霉。June在墙上画过一栋红房子,我擦了很久都没擦掉。”

“孩子发烧的时候,我抱着她坐了一夜。她很轻,哭声也小。”
——Paul,空白日证词

记录人员再次询问地址,Paul却再也无法回答。

他后来居住在暗幕病区,每次人工夜晚到来时,都会要求护士在另一张床上放置两只枕头。医院曾经为他准备过妻女的画像,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撕掉。

“不是她们。”他说。

那本黑色档案中最短的一份陈述,则来自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一天有过夜晚。
大人都睡着了,所以没人看见。

那名孩子后来成为暗幕病区最早收治的白昼病患者之一。

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除了登记在案的姓名,没有人记得他长大后的模样。空白日也没有留下夜晚存在过的证据。可每逢那个不存在的日期,仍有人会把钟表藏起来,静坐在Level 11永恒的日光下,等待一片只有他们记得的黑暗再次降临。

06
长昼之家
THE LONG DAY
NO SUNSET

白昼病的出现,最终也催生了一种特殊的民间信仰。它最早源于一个失刻者互助团体。成员们认为中央授时局过度干预了居民的生活,一个人有权按照自己的睡眠、饥饿和记忆决定日期,而不是屈从于首都的钟声。

这一观点并不荒谬。

Level 11的时间本就是人为制定,不同层级之间也不存在普遍适用的时制。许多轻度患者通过放弃严格的工作安排,反而缓解了焦虑。互助团体为他们提供不标日期的药盒,也允许成员用“醒来后的第几顿饭”代替时钟制定计划。

后来,一个自称Orison的人改变了团体的方向。

Orison认为,Level 11不存在时间,只有永恒延续的白昼。人们之所以衰老,是因为生日不断提醒身体过去了一年;人们之所以死亡,则是因为医生、法官和授时局共同宣布某一天已经成为生命的终点。

他鼓励追随者拆掉钟表,不再庆祝生日,也不接受死亡证明。

没有日落,就没有结束。
INSCRIPTION FOUND AT THE ENTRANCE OF THE LONG DAY

这句话被写在旧城区一座废弃商场的入口处。

追随者把那里称为长昼之家。

长昼之家没有钟,没有课表,也不规定用餐和睡眠。人们困倦时随意寻找地方躺下,醒来以后再继续工作。没有人记录物资送达时间,也没人计算成员住了多久。

最初,这里的生活并未显出太多问题。

数月后,药物使用开始混乱。两名慢性病患者因为忘记自己是否服过药而重复用药,一名孕妇拒绝接受孕周检查,认为孩子会在愿意出生时自然降生。负责仓库的人则一次次忘记领取配给,直到食物几乎耗尽。

真正使长昼之家解散的,是Helen之死。

Helen年近六十,患有严重心脏疾病。其他成员发现她倒在商场二层,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却拒绝通知医院。他们认为她只是进入了一场格外漫长的睡眠,而承认死亡,就等于替她决定这一天已经结束。

遗体在那里停留了多久,没有人能说清。

最终,一名年轻成员离开商场,找到了正在附近巡街的Mara。医院和首都警署进入长昼之家,将Helen的尸体带走。Orison挡在担架前,要求工作人员证明夜晚已经到来。

外面的天空依旧明亮。

没有人能够证明。

“他一直拦着我们。”Mara回忆道,“也没动手,就是站在楼梯口,问Helen为什么不能再睡一会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说什么?”

“他说呼吸也是钟。停下来,不代表人就结束了。”

Mara最终没有继续与Orison争辩。警员将他拉开,担架从商场二层被抬了下来。Helen身上盖着一块由窗帘改成的白布,右手仍握着一只没有填写日期的药盒。

Helen仍被登记为死亡。

由于她拒绝钟籍,也无人知道她的准确年龄。授时局按照遗体被发现的时刻填写日期,勒忒的记录员则应长昼之家成员要求,在她姓名下方增加了一行小字:

Helen

死亡日期:依遗体发现时刻登记

本人不承认此日。

长昼之家不久后被关闭,Orison离开了Level 11,或至少离开了首都。有人声称他仍在某个没有钟表的街区传教,也有人说,他在一次切行中进入了真正永暗的层级。

如今仍有少数长昼者分散居住。

守夜人不会强迫他们安装时钟,医院也允许他们使用特殊药盒。但每隔一段时间,社区人员仍会敲响他们的房门。

只是为了确认他们还活着。

07
守夜人
LAMPLIGHTER
21:00 / PATROL

首都旧城区至今保留着守夜人制度。守夜人并非警卫。他们不携带武器,也不负责驱赶实体。每天二十一点以后,守夜人会沿固定路线巡街,提醒商铺停止营业,检查住宅楼的公共遮光帘,并劝阻工地继续施工。

在Level 11早期,这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工作。

当一间商店拒绝关门时,附近商户便会担心失去顾客;当一座工厂延长工作时间,其他工厂也会被迫跟随。没有自然夜晚的约束,人们很容易不断推迟休息,直到整个街区的作息一同崩溃。

守夜人的职责,便是让所有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停下来。

他们穿着深色制服,腰间挂一盏罩着黑布的提灯。这盏灯并非为了照明,而是来自早期守夜人的传统。完成巡街以后,他们会在街区中央熄灭灯火,宣布当日的公共活动已经结束。

如今,电子广播取代了大部分工作,但在白昼病高发的旧城区,守夜人仍会挨家挨户敲门。

Mara已经做了十八年守夜人。

她能从许多细节中辨认一个人是否开始患病:窗帘连续数日没有拉动,门口堆着无人领取的食物,房间里不分时段地传来家具搬动声;也有居民会在同一个夜间数次出门购买相同的物品,每一次都坚称自己第一次来到商店。

“我先敲三下,再报名字。”Mara说道,“不能直接拿钥匙开门,会吓到人。”

“然后告诉他们日期?”

“看情况。有些人一听日期就发火。先问吃没吃饭,最近睡过没有。能答上来,一般就没什么事。”

“答不上来呢?”

“再问他认不认识我。”

“有人不认识吗?”

“有。”Mara低头整理腰间的钥匙,“认识了十几年,开门以后问我是做什么的。那种最麻烦。”

Mara随身携带着一串钥匙。

那是重症居民自愿交给守夜人的备用钥匙。每一把钥匙都挂着姓名与钟籍编号,一些标签已经褪色,另一些名字旁边画着红色记号,表示主人曾出现过自伤或失踪倾向。

LAMPLIGHTER MARA · KEY REGISTER

备用钥匙数量:37

红色标记者:9

无法确认现任持有人状态:4

“这些人相信你?”

“他们把钥匙给我的时候相信。”

“以后呢?”

“以后就不一定了。所以进门前要一直说话,让他知道是谁来了。”

Mara用这些钥匙发现过三名死者。

最近的一名死者是独居的印刷工。他被发现时坐在书桌前,屋内全部照明都开着,窗帘则被完全拆下。墙上曾挂过钟的地方留下许多颜色稍浅的方形痕迹,那些钟被堆在床下,电池和发条都已取出。

死者面前放着一本日记。

前半部分仍有日期,越往后,日期之间的间隔便越混乱。最后十几页只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我没有睡,所以现在仍是今天。

我没有睡,所以现在仍是今天。

我没有睡,所以现在仍是今天。

“他死了多久?”

“两三天吧。医生说的。”

“屋里为什么有那么多钟?”

“他以前修钟。病了以后就全拆了。”

“你认识他多久?”

“差不多十年。他妻子还在的时候,我很少敲他家的门。后来他妻子切走了,就只剩他一个。”

“找回来了吗?”

Mara摇了摇头。

法医为印刷工确定了死亡时间,授时局也把他的名字写进当日记录。遗体被带走以后,Mara独自回到那间房屋,把所有灯关闭,又找来一块黑布钉在失去窗帘的窗框上。

“为什么还要遮窗?”

“太亮了。”

“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知道。”Mara说道,“可总不能一直让屋子亮着。”

她完成这一切后,站在死者门外,熄灭了自己的提灯。

Level 11的白昼依然从楼道尽头照来。那片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却无法再进入屋内。

对于那间房屋而言,夜晚终于到来了。

23:59

00:00

08
无夜生者
CHILDREN OF DAYLIGHT
BORN UNDER DAYLIGHT

Level 11已经出现了一代从未见过自然夜晚的人。他们在医院、基地与住宅楼中出生,通过钟表、窗帘和广播认识一天。对于这些孩子而言,夜晚不是天空变黑,而是父母停止工作、街边商店关门、走廊灯光变暗的那段时间。

学校仍会教授星星与月亮。

教材中的夜空大多来自前厅照片。黑色天幕上散布着细小的星点,一轮月亮悬在遥远的地方。年幼学生有时会把月亮误认为某种巨大实体,询问它为什么能够一直追随行人;也有孩子认为星星是其他层级的出口,只有等天空熄灭后才能出现。

教师Lynn同样出生在Level 11。

她没有亲眼看过日落。对于前厅夜晚的全部理解,都来自父母的讲述、旧电影和其他层级的旅行。她曾在Level 6中见过比任何夜晚都更加彻底的黑暗,但她不认为那可以算作夜晚。

“Level 6当然不是夜晚。”Lynn说道,“那里只是黑。”

“有什么区别?”

“夜晚以后还有早上。Level 6没有。”

Lynn的教室里悬挂着一块很大的机械钟。每日放学前,她会让学生一同念出日期,再由值日生撕去墙上日历的一页。

这不是学校的正式规定。

“我小时候,老师也是这么做的。”Lynn解释道,“那时教室里没有电子钟,墙上只有一本日历。轮到谁撕,谁就能把那一页带回去。”

“你还留着吗?”

“留过几张。搬家时弄丢了。”

Lynn曾布置过一项作业,让学生画出自己想象中的夜晚。

大部分孩子画了关灯的房间。有人在黑暗的街道中添上实体的红眼睛,也有人依照教材,把星星画成整齐排列的白点。一个孩子把夜空涂成浅灰色,因为他不相信天空真的能够变黑。

其中一张画纸上只有一张床。

课堂作业:《我想象中的夜晚》 · JOEL

画纸上只有一张床。

床边站着两个人,床上躺着第三个人。窗外仍是一片白色,床铺周围却被黑色铅笔反复涂抹,纸面几乎被划破。

画画的孩子名叫Joel。

他的父亲在一年前因随机出口现象切入Level 3。M.E.G.后来找到了他的遗物,却没能带回尸体。母亲告诉Joel,父亲已经进入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夜晚。

“他问我,Level 11没有夜晚,他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Lynn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怎么做的?”

“我把窗帘拉上,让全班关灯坐了一会儿。”

“有用吗?”

“没有。”

一分钟后,灯光重新亮起。

Level 11的白昼立即从窗帘边缘渗入教室,像一层始终不肯退去的白色水迹。Joel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这不算。”他说,“因为外面还是亮的。”

那张画后来被Lynn留下。

并不是因为它画得好。她只是担心许多年以后,Joel会忘记自己曾问过这个问题。

对于生于白昼中的孩子来说,夜晚是一个需要被教授的概念;对于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而言,它又是大人用来遮掩死亡的黑布。可是,一块黑布无法真的遮住Level 11,正如再温柔的比喻也无法让一个没有归来的人重新推开家门。

他们终究要在永昼中长大。

并在从未见过星星的天空下,学习告别。

09
第九日
THE NINTH DAY
39 HOURS / 9 DAYS

任务时长:三十九小时 / 九日
SIX RETURNED · SEVEN REMEMBERED

Francis Hale坚持认为,那次任务持续了九天。

然而,根据M.E.G.保存的任务档案,从小队离开Alpha基地,到六名成员重新出现在Level 1,一共只过去了三十九小时。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甚至没有来得及将他们登记为失联。

“装备不会骗人。”Francis说道,“我们带了九天的食物,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顿。净水片、备用电池、药品,全都差不多用完了。要真只有三十九个小时,那我们总不能是坐在Level 2里,一边赶路,一边把东西往管道里扔吧?”

M.E.G.同样注意到了物资数量的问题,但未能找到合理解释。小队携带的一只机械钟只记录了三十九小时,六名成员的手表却各自显示出不同的时间,其中偏差最大的一只比首都标准时快了近七日。

那只手表如今就放在Francis的床头。

“就是Roy的那只?”

“嗯。”

“其他人怎么说?”

“他们说是我的。”

“你还记得Roy是什么时候加入小队的吗?”

“任务前不久。他是后来调进来的,第一次去Level 2,什么都要问。他还在背包上挂了一只黄色口哨,走起路来一直响,烦得其他人都想把那东西扔了。”

“总署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我知道。”Francis低下头,拨了拨手表侧面的旋钮,“你们不是第一个告诉我的。”

除Francis以外,小队中没有人记得Roy。任务名单显示,当时只有六名成员参加行动;任务前后的合影也只有六个人。M.E.G.查询了早期成员名录,没有找到与Francis描述相符的探险者。

Francis所说的第九日同样没有记录。

据他回忆,小队当时已经在Level 2的管道中行进了很久。食物所剩无几,机械钟也从前一天开始停止运转。他们在一条维护通道尽头发现了一片开阔区域,并在那里看见了星空。

Level 2不存在能够看见天空的区域。

“也许是另一个层级的入口。”

“可能吧。”Francis点了点头,“我们当时太累,谁也没去检查。那里的风很凉,我们就在地上坐了一会儿。Roy问我,那些是不是星星。”

“他没有见过星星吗?”

“他说自己见过,可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样了。所以他想让我替他确认一下。”

老人说到这里,望向病房上方的灯。暗幕病区的人工黄昏已经开始,灰白色灯光正逐渐转为浅黄。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Roy没有回来?”

Francis沉默了一会。

“第九天早上,他就已经死了。”

Francis称,Roy死于伤口感染。小队无法携带遗体,只能取走他的手表和黄色口哨。其余五名成员不记得这场死亡,M.E.G.也没有找到相关记录。唯一可能与Roy有关的物品,是一只与任务装备一同入库的黄色塑料口哨。它没有编号,来源不明,至今仍保存在Alpha基地的失物库中。

采访结束前,Francis从任务日志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是一幅用记录笔绘制的星空。蓝色与黑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勾勒出Level 2错综复杂的管道。

管道下方站着七个人。

其中一人的胸前,挂着一只很小的黄色口哨。

献给第九日还醒着的人。

笔迹属于Francis。

“这是你画的吗?”

“应该是吧。”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Francis说,“我记得那片星空,但不记得自己画过它。”

他将画纸重新夹进日志,又为床头的手表上了一次发条。老旧的秒针在表盘裂纹前停顿片刻,随后向前跳了两格。

“Roy以前和我说,他想回去看一次海。”Francis忽然说道。

“他来自哪里?”

“我忘了。他说过很多次,我还是忘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Francis想了一会。

“他说海边的夜晚很冷。”

人工黄昏已经结束。护士走进病房,提醒我们采访时间到了。离开以前,笔者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手表。

“你每天都给它上发条吗?”

“嗯。”

“为什么?”

“等他回来吧。”Francis说道,“要是表停了,他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后来,M.E.G.允许我们查阅当年勘察队的任务日志。

原件共有六本,其中五本记录了三十九小时的行程,另一本因浸水严重,只能辨认出部分文字。修复人员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涂改的名字。

第一次写作“Roy”。

随后被改成“Francis”。

再后来,两个名字都被墨水覆盖,只剩下一行无法辨明日期的记录:

他问我,海的另一边是不是还会天亮。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也没有人记得是谁提出过这个问题。

黄色塑料口哨
OWNER UNKNOWN / ALPHA BASE STORAGE / UNCLAIMED

口哨的表面留有一道细小的齿痕,系绳已经褪成近似灰白的颜色。

Francis没有要求取回它。

他说Roy回来以后,会自己去拿。


Francis Hale最终没有找到Roy。

也许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年轻探险者。没有人挂着黄色口哨走进Level 2,也没有一个来自海边的青年死于那段不存在的第九日。那幅星空或许只是一位病人在意识断裂之际留下的涂画,是老人为了填补失去的七日,无意间多画出的一个人。

然而,那只手表确实存在。

那张纸上也确实站着七个人。

在某个未被计时设备带回的第九日,在炽热而封闭的管道深处,他们也许曾停下脚步,看见过一次Level 11永远无法给予他们的黄昏。太阳缓慢沉入遥远的地平线,黑暗第一次覆盖管道与墙壁,星辰从更为辽阔的地方逐一出现。

在那片星空下,没有人检查钟表,也没有人询问日期。疲惫的探险者只是并肩坐着,望向那片属于前厅,也属于无数个无法归去的夜晚的光。

然后,Roy吹响了黄色口哨。

声音穿过层层管道,传向一条没有记录在任何地图中的远路。

23:59

00:00

00
今夜
TO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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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的零点由一座公共钟楼宣告。钟楼并不算高,声音也无法传遍整座城市。旧城区、Beta基地与较远的街区各有自己的报时设备,它们偶尔会因线路与机械故障出现数秒偏差。对于绝大部分居民而言,这点差异没有任何影响。

零点到来时,Level 11不会发生变化。

天空不会变暗,气温不会骤降,无边无际的街道也不会因为旧日结束而停止延伸。只有中央授时局翻开新的日期簿,在第一页盖下印章;医院更换床头记录,学校墙上的日历则等待孩子们在数小时以后撕去。

守夜人已经走完自己的路线。

他们关掉商铺外的灯,敲过那些长期没有回应的房门,替一些忘记时间的人拉上窗帘。暗幕病区中的虫鸣正在播放,Marianne照料的植物合拢叶片,Francis则在没有星星的黑暗里守着一只属于不存在之人的手表。

长昼者不会承认零点。

白昼病患者也未必能够听懂钟声。空白日死去的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忌日,那些永远留在其他层级的探险者,则只能依靠档案中某个推定的日期结束一生。

但钟楼仍会按时响起。

并不是因为它掌握了Level 11真正的时间。这里也许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时间。二十四小时、星期、生日与忌日,不过是人们从前厅带来的旧习,又被小心地安放在一片永远不会改变的天空下。

人们仍然需要这些东西。

他们需要一个时刻服下药物,一个日期结束刑期,一个生日确认孩子正在长大;也需要一个忌日,允许自己承认某个人已经离去。

没有日期,死亡便会永远停在刚刚发生以前;没有钟表,等待就会失去边界,成为一条再也走不到尽头的街道。人们并不是因为钟声响起才活过一天,也不会因为授时局盖下印章才真正老去。可是,当太阳拒绝为他们升落时,总要有一些由人亲手制造的东西,替天空完成它不愿完成的工作。

在这座无尽城市中,每天都有数万个夜晚降临。

它们被安置在厚重的窗帘后,被藏进暗幕病区层层覆盖的墙壁中,被一盏逐渐黯淡的灯光模拟出来。它们也存在于守夜人熄灭的提灯里,存在于孩子亲手撕下的一页日历里,存在于长昼之家那具最终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旁。

这些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它们只是由黑布、钟声、药物、虫鸣与人们彼此间脆弱的信任拼凑而成。然而,正是这些粗糙的仿制品,使Level 11中的居民得以结束工作,放下武器,闭上眼睛,把自己暂时交给一段不必继续奔跑的时间。

00:00 · THE LAST BELL

钟楼响过最后一下。

整座Level 11依然明亮,和此前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在无数扇紧闭的窗帘后,人们已经睡去。他们把自己交给一场由灯光、黑布和彼此的信任共同制造的黑夜,并相信下一次睁开眼睛时,外面会是崭新的一天。

也许天空从未答应过他们什么。

它不会降下夜色,不会升起月亮,也不会用第一缕晨光证明漫长的黑暗已经过去。它只是无动于衷地悬在城市上方,任由街道不断延伸,任由所有钟表在它永恒的白昼之下徒劳地转动。

可人们依然一日又一日地生活着。

他们用窗帘截断光线,用钟声划分年月,用人工虫鸣安抚病榻上的老人;他们将失踪者的姓名写入报告,为没有遗体的人保留墓位,也为那些从公共时间中失落的人,反复讲述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那些被遮挡、被遗忘、被钟声短暂切开的时间,共同构成了Level 11隐秘而辽阔的夜空。每一只仍在走动的旧表都是一颗微弱的星,每一扇拉起窗帘的房屋都是一片人为降临的黑暗。十三万人在其中睡眠、醒来、衰老、相爱,也在某个日期中不可避免地离去。

这座城市没有真正的夜晚。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失刻者记住昨日,为死者写下姓名,为不知归处的人留下一盏即将熄灭的灯,那么黑暗便不会只是空无一物。

它将承载所有无人作证的生命。

如同那幅被夹进任务日志的星空,在密密麻麻的日期、路线与人员编号之间,保存着一个未被世界承认的第九日。

于是,无尽的白昼不再只是光。

Fin.


by Chen Guang 233Chen Guang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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