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银淞,覆雪小径。

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向上蔓延,蜿蜒盘旋,钻入破败小院。院墙年久失修,边边角角多有鼠啮的破口。星月晦暗,雪花纷飞,正中央的香炉顶着厚重积雪,几支线香板正摆放,火芯已被暴雪扑灭。

迷茫的旅人行至此处,不为寻找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游历中又一段微不足道的回忆。他走过很多路,往后也会走得更远,直至填满一段名为人生的卷轴。

你跨过古寺的门槛,入眼是一面褪色屏风,左右各摆一束兰花。绕开屏风再往里探,便能窥见内室的陈设:一张矮桌,两只蒲团。正中央棋盘铺开,纵横十九道,黑白排布。蒲团上似有一人盘坐,一手捻黑子,思虑良久方落,又执一白。

他在同自己对弈。

你看棋盘,又看蒲团,那里分明空无一人。大抵是幻觉罢,黑子确确实实多了一枚。四之三?你对围棋不过外行,却也看得出此局白方大优。黑子气数失之二三,白棋势力占据大半,仍在步步紧逼。

白子落下,四之六,尖冲。

“到你落子了。”

低沉浑厚略带嘶哑的嗓音灌入你的脑海。你猛然抬头,与他对视。那是一团模糊人影,看不清样貌,他此刻正催促你。你后退一步,再看周围,没有屏风,没有花瓶,只有一张棋盘和两个人,你无路可逃。

许是你迟迟未落座,他又道:“若你觉得残局无趣,也可从头手谈一局,如何?”

你咬咬牙,坐到他对面,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先说好,我不会下棋。”

“无妨。此局不争胜负,权当游戏。”

你得了保证,却依旧警惕。在这个未知的层级中,在你漫长的求生之旅中,即便是最原始的本能都应自我限制。你学着他的样子捻起一枚黑子,左下、中上,这两处已是白方的囊中之物。三子已失,你毕竟不擅此道,连下一步都算不明白,索性落在右侧拆边。

啪。

黑子落下,溅起一滩墨迹,为这方空间的虚无镀上光影。墨水荡漾,你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看到眼前整齐划一的军队,看到身后大大小小的营帐。你看到两道身影逐渐凝实,相对而立。

你有没有想过,此举会平添多少伤亡?

以小股兵力挑动北域内斗,待他们争得兵马疲敝坐收渔翁之利,有何不妥?兄长是在替那些牺牲者问责,还是替北域部族问责?

你可知除卡塔尔部,其他部族皆与大炎交好。倘若走漏风声,你置大炎于何地?

这几年卡塔尔部屡犯边疆,北域诸部岂会毫无想法,不过是等朝廷一个态度。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正面击溃何其艰难?唯有此法,方能使其人心尽失,难掀风浪。

后面的话你听不真切,想走近些却被绊住脚,扑入如水的怀抱。水墨点染的兵士不知何时聚集在你身旁,他们将你扶起,身影却愈发模糊。情景淡去,你从墨中跌落。依旧是那张棋桌,白子未落。

你知那回话的多半便是面前这位邀你对弈之人。他思量片刻,左下压子再封一气。方才那枚另辟蹊径的黑子并未造成威胁,左下几近围剿之势,你又岂能熟视无睹?回防救子,你已落入对手的节奏,但“你”别无选择。

所以大哥是觉得这局棋已经下不赢了?因为下不赢了,只要姿态堂堂正正,哪怕输了也问心无愧?

他在说话?

你抬头看他,他却低头打量手中白子,没有丝毫为你答疑解惑的意向。一位跟随兄长从军的将领,行事果决,在军中颇有话语权?他别在腰间的佩剑乃是贴身之物,指侧的茧却并非使惯了剑的模样。常驻中军而非阵前,他不该是冲锋陷阵的将领,而是出谋划策的军师。你在锚定他的形象,每深入一分,他的身影便清晰一分。

他落子,你跟。不必过多思考,左下一角已成定式,正在上演一场实力悬殊的围堵和逃亡。不过三步,你已避无可避,那枚“将死”的白子被他捏在手中,磋磨片刻,落子天元。

你意识到他在让子,这让你感到恼火。这盘残局本就是黑子大劣,他竟还像猫捉老鼠那般戏弄于你。“不玩了。”你向他抱怨,“你好歹找个会下围棋的陪你吧,欺负外行算什么本事。”

他并未回应,只代你提起黑子,却未续于左下。边角开劫,也相当于将左下一域拱手相让。下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圈禁黑子。鲜红的,粘稠的,从棋盘上喷涌而出。皓月当空,你的脸倒映在血泊中,竟也看不清是何表情。棋手枯槁的身影倒在其中,生机全无——你确信那就是他。

庞大的阴影投下,遮天蔽日,你抬头看去,那是一只巨兽的头颅,形似神话传说中的神龙。龙首张开大口,烈焰滚滚。它杀死了棋手,也即将杀死与他对弈的你。你仿佛天然知道该怎么做,书卷盘踞在你身侧,你以指代笔,却能在书卷上刻下字迹。你一面书写,字迹同步消散,连同它们所代表的意义也愈发模糊。

你们在纸上对峙。

直到你已来不及书写下一个字,但你记住了最后那个:颉。

昔仓颉观星宿鸟兽,创造文字,历史由此延续。随着最后一个字符消失,你的意识被拖入无止休的混沌,你看到它的愤怒……它仍在咆哮。

意识下沉,睁眼,回到桌边。棋手仍在同自己对弈,厚重的尾巴静静搭在身后。

“它是谁?她又是谁?”

这回,他的目光终于离开棋盘。灰黑的双眸黯淡无光——可你分明记得,那本该是一金一黑的异瞳。他开口,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观棋不语。”

这句问的是棋吗?也罢,大概只是为了不回答你的问题胡扯个借口。你确实走不掉,只能等他将这残局下完。棋手总在思索,黑子斟酌,白子也不遗余力。你也曾有幸见识胶着的对局,却从未见过一人,同自己下棋也能如此认真,如此谨慎。分明是黑子必输的局面,他仍在破局。

一百八十一份,你会先岁一步失去理智的。

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疯了。

最后半句,如同一道尖刺贯穿你的脑海。意识就像摔碎的茶盏四分五裂,没入黄土。你只觉感知向外无限延展,十九道纵横交错,身后倒影疲于奔波。分裂的意识与主体藕断丝连,操控它们难度骤升不止百倍——需要一颗非人的大脑来承载指数增长的算力。

舍小取大。

这个词突然蹦入脑海,亦如他方才的棋招。他竟试图教会你下棋?你琢磨他的用意,以势换劫,怎么算都是亏的。但左下毕竟不是黑子的势,只是一个用沉没成本构建的陷阱,等待执着一隅的棋手自投罗网。

从这一刻开始,你的每一次落子,每一步棋,都能牵动某一块意识碎片;顺着破碎的意识向上攀爬,共鸣他记忆的一角,方窥见迫使你拂袖离去的残局全貌——一盘棋力悬殊的让子棋,你捻起黑子:对弈是真实的,碎裂也是。如此,才真正称得上感同身受。

棋局无趣,要分胜负的,是我与我。

你再看不见他,但你仍能感受到:他的手握着你的手,他在教你如何分断、治孤、应劫……面对这个强大到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一场“必输”的棋局。你意识到这盘残局只属于他,是作为不速之客的你意外闯入此处,他便索性邀你一观。观棋不语,合该如此。

你的对手,也是你:你的仇敌、棋局的缔造者、对你知根知底的……镜像。敌强我弱,敌暗我明,败局已定。你算一步,他便能算到一步;本手妙手,他能一一化解;这种棋局的本质,就是一场猫鼠游戏。唯混淆视听,棋行险招,方争得一线生机。

能不能替我看看,我的命数?

孤宿无两;劫数茫茫,九死一生。

我很期待……我会等着的。

九死一生?分明是一场和棋都可算作胜场的死局。当你站在广阔的棋盘上,将自身所化的棋子推向注定的结局;用它们的碎裂换取另一侧的优势,游弋阴影中寻觅翻盘之机;在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和消耗战中磋磨,连玉石俱焚的机会都不多见。

如何破局?你问。

若穷尽棋路,无半分得胜之机……引入新的变量。用已有的,去博弈、拉拢更多可能的助力。然后,倾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自己在内,去争一胜局。你势必会这样做的:送走自己最后的牵挂,将人性和怜悯尽数剥离,孑然一身踏入终局,面对巨兽燃烧千年的怒火。

上一次便是如此,有一就会有二。

……你还是要来劝我。

二哥,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我没法劝你罢手。我只是想劝你……你不要怀着死志去做这件事。我舍不得你们每一个人……

剥离人性和怜悯么?你问自己。

为什么,临行前的你,会听他娓娓道来?为什么你借着烛光,吃完了这顿饭?你说那一天会到来的,然后迈不开步……你分不清这棋局已胜还是未尽。一切尚未结束;一切都会过去——时间重合的此刻,你竟不知自己身处哪个节点。当局者迷,无外乎此。

“二哥回来啦!”幺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你身前,泪光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三哥四哥还没到,听闻路上堵车……三姐还在修养,今年是来不了的。总之,二哥先吃着,不够再加。”

“嚯,稀客哟!”五妹慢悠悠赶来,在你身旁落座,“还以为咱们得三恭四请才能请来你这尊大佛赏脸。”

令手里提溜一只葫芦,大概是用来装酒的;腰间挂一长剑。她是乐得清闲,醉酒当歌,满桌饭菜却一筷未动。

你觉得很是亲切,面对周围那些关心和责备,他都一一作答……你都一一作答。

直到主宾尽欢,宴席散场,兄弟姊妹各奔东西,令叫住了你。她半眯着眼脸颊微红,吐字清晰:“二哥今个儿这般耐心,怎么同我生分起来了?”

“何出此言?”

“如今三妹也回来了,你接下来又有何谋算,不妨找我这个‘同道中人’说道说道?”她的脸上挂着捉狭的笑,说话间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看你这样子,怕是不打算就此游历人间啊。”

“残局未尽,不足道尔。”

“是么,本以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二哥已经不屑再用了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走的是谁的路?”

“……形势所迫。”

这回确确实实是他在说话,只不过借你的口。

“十年长梦,总算见着你一回。上次是多少年前?你总是这样,一夜之间音讯全无。”她嗔怪道,“我在梦里问过祂,祂说链接不上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害兄弟姊妹干着急——你就算不在意我们,也该为忧心你的幺弟考虑吧。”说及此处,她狠剜你一眼,“这里可不比大炎,梦境的连接不够稳定,不准沉默不语或者含糊其辞。”

“还在找回去的法子。”似是无奈,“还有,我和祂链接中断何时成了需要与你们汇报的喜事了?”

“这就是你的残局未尽?”她语调上扬,显然对你的回答不甚满意,“以二哥的能力,这么多年找不着回来的路,要做最坏打算吧。哪怕只剩一枚棋子,也不惜借梦落子……祂让我告诉你,三妹的事无需忧心,祂的筹谋里没有你的位置。我们兄弟姊妹出些力,犯不着你千里赴会。”

“我当然了解如何说服我。”说,“只是最后那句,祂说不出口。”

“早知弟弟妹妹的话入不了二哥的耳,权当我们自作多情。”令呛一句,“自伐岁以来,你以身代岁,又嵌【不反】与体内,以接近永恒的折磨为代价换得千年安宁。我们劝不动你,也不愿去想那个境地的你,或者说祂,如何保持清醒策划另一盘浊水复清的棋。”她的语速很快。这位快意潇洒的行酒客,几时表露出如此急切之色,“现在,你同祂断了联系,不再受源石干扰,也不用承那份苦痛,作为独立的他行走世间——”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垂下眼睑,语气却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坦然,惹人恼火,“如你所言,令,那个饱受折磨的祂该如何赢下这一盘棋?”又如何继续下一盘棋?

“二哥不是最擅长解‘无望’的局吗?”她话里带刺,可你看得清楚,那道结痂的伤口,她与他共有的,在争锋中重新撕裂,“望,当你说要为我们谋一个出路,让我们真正成为人的时候,你把自己置于何地?”

“……”

“或许你的道不在这片大地。”她的声音缓和下来,“你说,我们何曾真正作为自己活过……可你又何曾为自己活过一次?记得你说过,下棋很无趣。”

“随口一言,做不得数。”

“我倒觉得,二哥门清着呢。”令晃着酒壶,“我这葫芦也一并给你,想我们了喝上一口,能不能联系上全凭运气。这话本不该由我问你,但大哥入不得梦,便托我捎上一句:”

“你是谁?”

“……祂会死。”望说。许是怕令没听清,他又重复一遍,“那个‘我’注定会死,命数里的一线生机,只是你面前这枚闲棋。”

令看着他:“我是该庆幸你在这最后关头还愿意同我们讲些真话,还是恼你不曾给自己留下哪怕一条后路?”

“只是不让你们白白期待。”望的尾巴不安地连续拍地,“至于他的问题……”这是每个代理人从岁的意识中分割出来之时都要回答的问题,而他的答案从未改变。

“从来都只是我而已。”

棋手已经离开,只余你和未尽残局。

令对他说,也同你讲。铭记来处,才不至于醒来后成为另一个他。

他的棋局无休无止,所幸意外闯入的你未陷其中。后来,你将经历写作故事,总有人缠着你问故事的结局: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回家?

萍水相逢,你从哪获悉他的去向?不过是读者向你寻个happy ending。但你坚持,无论为这篇故事续上怎样的结局,都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

空舟载月,无问盈虚。


作者:aWhiteWolfaWhiteWo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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