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这都是什么狗屁任务!”

一声巨响把半栋楼震得晃了几晃,新人吓得缩缩脖子,转头往声源看去,原来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把平板重重砸在地上,做完这些还不解气,又冲上去连踩几脚。新人转头看了一圈,周围所有前辈都对此不闻不问,仿佛早已习以为常:“那个,”他肘了肘旁边同事,“他平板是不是坏了?”

这算正常损耗吗?他其实更想问这句。

同事没有停下浏览动作:“哦,他啊。人送外号‘摔机真君’。他的设备都是经过抗震处理的,耐摔。”

“他这样真没问题吗?”

“摔机真君脾气虽爆,人倒挺好的。你也不用想太多,反正私下骂那些高层不食人间烟火的比比皆是,也不差他一个。要是你还不放心,可以去找豚姐……哦,他已经去了。”

这位气势汹汹地穿过一众档案员的工位,怎么看都像是兴师问罪。这会儿大伙终于不沉迷工作了,全都够着头,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反正工作是做不完的,吃瓜一定要冲在第一线,正好听听是什么离谱任务惹到他了。

“豚姐,这个天杀的任务你也看到了吧!到底是哪个脑子与水等密度的猪想出把全部精神异常人士排查一遍这样的好办法!”他此刻的表情倒像个恼羞成怒的猴子,“他不知道后室这种鬼地方养出的人多少带点精神问题吗?”

“我接到的任务和你不太一样。”豚姐调出页面,“我这边要求对征集到的简历进行筛查。你也知道,m.e.g.最近不是发现了几个疑似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嘛,这会儿正在兴头上。不过他们也没指望咱们这些人,实在不喜欢可以敷衍过去。”

摔机真君翻看简历,介绍五花八门,但都逃不过“离谱”二字:“这个,说自己有实体恐惧症的,咋还没给你吓死哩;还有这个,说自己极端热衷于切行,建议直接转诊速切玩家;以及这个,晚上失眠,睡不安稳,这跟精神问题有半毛钱关系吗?我知道m.e.g.找着的那几个多少有点行为异常,但他们指望这种人自己投简历太过分了吧。”

“这件事的重心一直在外勤人员身上,至于为什么给我们派任务,我倾向于某位管理员想趁机偷懒,连带着给咱们创造摸鱼机会。”其他人称呼她为豚姐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她入职早,资历深,做事快,而且很热心,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其二便是她揣得明白上面的想法,可以免除很多无谓的工作,就像现在这样,“总之,你全部否掉便是。”

“浪费时间……”摔机真君依然愤愤不平。

“这样,你把平板拿过来,我教你操作。m.e.g.的系统有个全选bug,克劳德前段时间试出来的。”

一听到有bug,大伙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在豚姐身后围了半圈。

看大家对旁门左道那股兴奋劲,豚姐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先说好,平常审阅文档不能用哈。”

什么,审阅文档也能卡的bug?这句话在听众脑海里自动转义,一双双眼睛越发迫切。豚姐接过平板,先调出前天发布的调研界面复制网址,随后返回工作页面粘贴网址,在加载过程中掐断。回退页面,同样在加载过程中掐断,得到包含全选选项的简洁版页面。

“好了,点击全选,否决,下班前提交就行。”豚姐把平板还给他,“提交不需要额外操作。对了,你的桌子和地板需不需要换新,它们当前的材质可没法和你的平板对撞。”

他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我下次注意。”

“豚姐,外面有人找你!”

“好。”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却看到一个腰间别着剪刀的清秀少年,黑猫在他脚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身后拽着的人豚姐并未见过。

“剪结?”对于他的访问,豚姐很是意外,“难得见你走一次正门啊。”

“我总不能带着50kg的活物爬八层楼。”

“也是。这位是?”她仔细打量剪结带来的少年,是常见的长裤T恤休闲装,长相很端正,但没什么记忆点。非要说的话,他那双眼睛总是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像只被捡回家的猫。

“顺路捡到的小孩,先放你这儿养着。”说是小孩,但少年也就比剪结小两岁左右,“对了,养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他乱跑。”

他脚边的黑猫喵呜两声,表示赞同。

“行,我回头查下寻人启事条目。”

“不用。”剪结摇摇头,“他可能是m.e.g.最近在找的那种人,一路上总想着往实体身上蹭。哦,也许是单纯的认知障碍,我不做担保。人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处理Level AS-63的问题,回见。”

黑猫跳上他的肩膀。剪结推开窗,毫不犹豫往外一跃。

豚姐倒不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反正他这么做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打开电脑。现在这个情况,她得先弄清少年的来历,不然传出去m.e.g.拐卖未成年,这多……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姐姐真要发寻人启事吗?家里人不会管我的,他们没时间。”少年在其他人的工位旁转来转去,俨然像个小领导。

“小朋友,如何称呼?”

“叫我'key'就好,不是本名。带我来的小哥哥在调查Level AS-63的事件?那个层级大部分区域都受到了侵染,异常甚至顺着层级出口向其他层级扩散。这个层级你们保不住,所以现在的问题是……Level AS-43?”

“详细说说。”

“与不同,绿洲是经过改造后的稳定宜居区,又存在‘家乡效应’阻碍流浪者主动切出,你们很难像之前那样组织大规模撤离行动。如果那个层级出现问题,势必会造成大规模伤亡。”

“小朋友说累了吧,要不来点?”旁边的好心人从包里找出几块饼干给他。

“谢谢。”key毫不客气接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是普通苏打饼的味道。他继续说,“但你们的方向错了,这次事件并非天灾,而是人为。调查出口处的渗透情况治标不治本。你们若想一劳永逸,必须深入Level AS-63寻找源头。”

“你确定源头在Level AS-63?”豚姐这会儿已经信了七八分。

“当然。”key自信点头,“剪结不是说了嘛,我是你们全网征集的那类人。”

“你的能力是什么?全知?”

“没那么强,方向上基本符合。总之你们必须派人深入已经沦陷的Level AS-63,而那里恰恰是原宜居层级,不存在任何敌对实体——”

“所以?”

“所以,我是最好的人选。”

“同样的话,你也对剪结说过吧。”豚姐白了他一眼,“就在这儿呆着,哪也不许去。你要是走丢了,剪结回来高低找我算账。”

“嘁,鬼才信。他刚刚还骂我智障。”

“是认知障碍,而且只是推测。”豚姐纠正他。

“我不管。我在那里玩得好好的,是他非得多管闲事把我抓过来。我要举报,对,我要举报你们胡乱抓人!”

豚姐了然,朝不远处的同事喊一嗓子:“小姜,有人要举报我们,你处理一下。”

“我靠,有黑幕!”

“玩笑到此为止。key,既然你认为我们必须从源头入手,为什么又说Level AS-63保不住?你口中的源头只是异常扩散的根源吗?”

回到正题,key的表情也稍微认真了些:“不,向外扩散并非始作俑者的本意,但侵染层级是他主动施为。我怀疑那个人在保守什么秘密。”他扬起一抹笑容,“这样花费大量精力埋藏的秘密,就像埋在墓穴深处的宝藏那样诱人。”

“是他的能力作祟?”在特殊能力萌芽阶段,就有人使用能力作乱,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不确定。如果按照你们的定义,能力是一种‘可以由某一个体完全掌控的现象’的话……是的,毫无疑问。”key转悠到窗台旁,本想学着前人的样子纵身一跃。但他向下看时恐高症犯了,于是若无其事关窗,在脑海中给这条逃离路线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咳,我只知道这么多。如果你们愿意提供更多线索,也许会解锁新的情报。还有,我讨厌被其他人咀嚼过的二手线索,所以请把新鲜线索原封不动送到我这儿来。或者,”他眨眨眼,一看就没憋好事,“带我去原产地逛逛。”

“想都别想。”依旧是毫不留情的拒绝。

“喂,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才华!”key大声抗议。

“可持续发展和竭泽而渔我们还是拎得清的。”

“没听说过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吗?”他的思维完全是跳跃式的,想到啥说啥,所以话题经常跑偏。又或是他不愿继续正题的顺其自然?

豚姐也不介意,反正key已经透露了很多额外信息。至于其中真伪,还需要等剪结验证。

分针与秒针重合刹那,不远处传来一声爆鸣。

“哈哈,下班了下班了!”原来是这几分钟一直盯着时间的小姜。他已经提前收好东西,下班时间一到,立即背起行囊。

“怎么,约了女朋友啊?”同事和他打趣,“什么时候介绍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改天。”小姜丢下一句,就火急火燎往外冲,带起的风卷起同事随手放在书桌边缘的几张报告单。

豚姐帮他捡起报告单,又和其他同事一一打过招呼。叮咚一声,她打开手机查看:

会面时间要推迟两个小时,临时出了点意外。

——枣糕

意外?枣糕的时间一向自由,不像她被工作硬控。不过她这边也出了意外,剪结的意思是让她把人看住,办公区域布置了切行阻断装置,其他地方可未必。要是切行时出现随机落点,人就跑没影了。

从这里到天际旅馆的路线恰好有一个随机落点切行。她要看着key,肯定去不了了。

我们改个叙旧地点吧。AS-160,如何?

——豚拾叁

得到肯定答复,豚姐抓住key的手腕:“走吧。”

“喔,要出发了?”

“别想逃跑。”豚姐警告他。

“诶?”他吐了吐舌头,心里补了句:才不。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