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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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窃火的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火是至高之物,凡人不可企及。每逢神明以火为媒降下灾祸,从废墟中逃出的幸存者们才能保留下些许火苗。

可如此高洁之物,神明又岂能放任它流落凡俗。于是天使找上门,许以居所和食物,名曰“回收圣物”,实则只是掐灭温暖的火苗。祂们高坐九重天上,笑看人类同野兽肉搏,卡着高潮处姗姗来迟,以微不足道的援助散播信仰。

领袖其名已不可考,祂是第一个直视神明的人。祂说,火应当收归人间,为需者用;祂说,我们从万物脱颖而出,但绝非仆吏;祂说,人类诞生的意义,即为弑神。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领袖的队伍,铸矛盾以分发,缝皮革以作甲,浩浩荡荡向北行去,誓要将火夺回。

“九重天上的众神坐视不管吗?”

当然,你会在意挥舞着叶片的蚁群吗?没人会喜欢死气沉沉的游戏,神也一样。我猜,祂们正想看看这群人能做到哪一步,为这场平淡的演绎增添几分乐趣。

言归正传,领袖的军队踏尽天涯海角,查遍一草一木,也未能发现神明的踪迹。正当他们为此困惑不已,甚至开始怀疑领袖的目的时,一具躯体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巨人,拥有与人无二的五官,与人无二的四肢,与人无二的头颅,与人无二的表情——万般惊恐刻画他的脸。他四肢并用爬起,但已经来不及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攀上他的身体,破开他的皮肤,挖开他的眼睛,割开他的脖颈,他的血汇成河流,他的身化作山脉,人们在他的躯体中建造第一个聚居地,以铭此举。

当人类不再信仰神明,他们又岂能高坐九重天上。于是,众神相继陨落,火种终归人间。

可人们却在火种的使用上犯了难。火终非俗物,唯弑神者可以启用。阶层分化,弑神者成为最初的特权阶层。傲慢者、反对者、盲从者……领袖不愿战事重燃,遂将自我融入火中,承火之残暴。

自此,火供人驱使。


“我倒有幸听闻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愿闻其详。”

“这个故事,来自失落一族的记载。”


很久很久以前,火是至高之物,凡人不可企及。火神洛基怜悯人类孱弱,降圣火照拂人间。奈何人欲无极,尝过火的种种益处,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们嫌供奉繁杂,又忧火神抛弃,一来二去,竟生出窃火的法子。

野心家组建一支队伍,趁赐火之日窃走本源火种。洛基失了源火,问同僚无果,却见乐园火光漫天——原是野心家欲将火种据为己有,与手下人起了争执,误燃火种。洛基大怒,将窃火的亵渎者逐出乐园。

火神顾念旧情,并未降罪人间。然无知者撕开帷幕,钢铁为刃,致乐园腐朽。理智尽失,仇恨堆砌,受诅死火坠入人间,浸染大地。野心家与追随他的贪婪者、背叛者们永困死火,不得超生。


“就这样?”

“是的,请允许我期待你的看法。”


“那群崇神败类记载的一面之词罢了。
任何面见过‘领袖’的人,
都不会相信这错漏百出的无稽之谈。”

第二个故事:自由的鹰


在那座群山环绕的小镇,火焰与死亡共舞——我的故事要从那里讲起。

那时我还是一名木匠学徒,跟着师傅学了几年手艺。我们将原木雕琢成木雕摆满整间房,待到篝火晚会前夕扔入篝火之中。大多数木雕都是贡品,当然也有特例……如果居民自行提供材料,我们可以免费加工。

“抱歉,打断一下。那个层级,我是说小镇,根本不存在木制品。”

有形之木投入火焰,当然会烧成灰烬。我们雕刻无形之木,它是火焰的最佳燃料。木塑火形,雕木,雕心,它可以是任何东西:你希望保存的,不愿供奉给火焰的,一切。

言归正传。在我入职初期,曾有一名七八岁的小孩私下找到我,请求我为他雕刻一只鹰。我因规章拒绝,他却仍不依不挠地缠上我。实在拗他不过,我只好抽空做了一只。最终成品品相很差,歪歪扭扭的。小孩子倒不怎么挑剔,如获至宝,欢欢喜喜抱回家去。

可惜纸包不住火,师傅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把我痛骂一顿。木雕被追回,放置在陈列架的最高处,那个男孩也不知去向。

师傅很少教我什么。他常说,等我坐到那个位置上,自然就明白了。“雕刻、筛选、投放,火会指引你。”他对我说,“唯独那只鹰,绝不可投入火焰。”

几年后,我接替他的位置,这才理解一二。

木匠,与木共鸣,为木调控。就像演员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走出他饰演的角色,在我们制作木雕的同时,我们的心也在被木雕刻琢。这不是同化,而是磨损。心在碰撞中迸发火花,不同木雕的反向刻琢只会导向唯一的结局——损耗殆尽。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我仍有未尽之事:我想知道男孩的去向。“领袖”允许祂的子民追寻自由,追寻意义,追寻价值……所以我逃跑了,带着学徒时期制作的拙劣木雕。

懦夫?或许是吧。选择离开城镇,在陌生层级中漂泊,还要时刻提防身份被旁人发觉。我逃避了我的工作,我的责任,为虚无缥缈的自由。这个问题我想过许多次……至少,此时此刻,一切都有了意义。

很高兴见到你,侦查员先生。


“这么说,你知道M.E.G.对你的态度,
但仍有闲情逸致和我谈论
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不打算做无谓的抵抗。
现在,我是说现在,
请维持表面的和平,
耐心听我讲完最后一个故事。”

“请便,我有时间。
倘若你打着侵染我的主意,
那恐怕要失望了。毕竟……
我身上这件防护服,
是专为火种设计的。”


第三个故事:空构的影


宫殿,漆黑一片,只有微光伴你前行。

你拨开黑暗,一点点摸索着踏入黑暗更深处。如果你不这么做,这点微光也将被席卷而来的黑夜吞没……你退无可退,只能相信前方有一切谜题的解。

一只只手从幽深黑暗中探出,它们推搡着你,拉扯着你。它们即便会在与你接触的过程中灼伤,仍竭尽所能拖延你前进的脚步。而你受到的阻拦越多,也就越发肯定前方的重点。

向前,向前,向前……

欲望之手退去,你终于来到这里。抬头仰望王座之上端坐的那道人影,如同一位真正的帝王。走到近处,才发觉是一具铺满灰尘的骨架。幻觉,还是现实?你不觉后退几步,漆黑凝结成祂的模样:宽大斗篷遮住挺拔身躯,兜帽遮住大半脸庞,全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蓝色玻璃球般妖艳的眼睛凝视着你。

祭司?不不,你早已知晓祂的身份——“领袖”。

祂俯视你,遥遥开口:

“许愿金钱者,得了无尽财富;
许愿权力者,得了无上地位;
许愿不朽者,得了无限寿元;
来访者,你的愿望是什么?”

祂是满足愿望的神明吗?你神情恍惚。推崇祂、供奉祂,这是失落一族的做法。而萤火的“领袖”,始终如一……祂倾听愿望,提供庇护,守护理想,但绝不会纵容欲望。祂是人,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于是你看着他,以问句回敬:

“我何时醒来?”

黑夜散去。

你站在苗圃中,在紫丁香的簇拥下。祂已来到你面前,祂的身躯似乎没有方才那般高大,甚至比你矮半个头。祂摘下兜帽……

是他。

你几乎一眼就认出他,那个男孩。他仍是那副模样,与你记忆中一般无二。你激动得抱住他,可他却眨眨眼,比了个嘘的动作。他望着你,星光在稚嫩的双眸中跳跃。

他说:“你自由了。”

你看着他……不,是祂。你早该想到:祂不是你心中的孩子,只是你所信仰的“领袖”的形象罢了。

你辞别家园之时,无人阻拦,因为“领袖”已允你自由。

你回望家园最后一眼,便毅然离去。

漂泊流浪,再无归期。


尾声

“一段充斥传奇色彩的故事。”最忠实的听众给出中肯评价。

“传奇在后室并不罕见,图一乐而已。我相信您没兴趣验证真伪。”讲述者慵懒地靠着椅背,半眯着眼,似乎对于将至的灾祸毫不在意。又或是,有恃无恐?

“看来你讲完了。还是说,句末全是逗号?”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对标点很严格,这是投稿人对我的评价。”讲述者拉开拉链,从背包中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木雕,递给他,“我放弃抵抗。不过,在这之前,你能否收下我的……初作?我猜,M.E.G.对这个很感兴趣?”

无伤大雅的要求。倾听者这样想着,将木雕收起。讲述者,不,应该叫木匠,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闭上双眼。他的身躯熔化作橙红液体,顺着四条椅子腿淌下,洒了一地。见此情景,侦查员只是轻叹一声,招呼保洁人员处理残局,顺便将木雕移交。活捉确实有难度,反正上面的要求是“活捉最好,死的也行。”

“还有一个问题。恕我冒昧,长官,您给了我……一份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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