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 从阴影中来,有最深最深的黑色的眼眸。静静地伸出手,只是摸上你。
——《从人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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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两期不一样的一点是,本期将从前厅和第一人称角度叙事,因为本期换了主编。他是前厅来人,是前厅小说家[信号波动],即《从人间来》作者的忠实粉丝,而还正是本期主题——黑瞳小孩的目击与受害者。可以说,本期的主编非他不可。让我们开始。
我第一次听说黑瞳小孩相关,是老舅给我讲的。他是灵异爱好者,妻子早早离世了,时常要背着包从家里不做声地离开几天甚至几周,然后灰头土脸地回来。依他的胆子和行事,做探灵主播这行是很有赚头的,但他常常认为这是一种束缚。因为他以为上了自媒体就少不了造假,最小也要被观众认为是造假,如果公关不良还会有更麻烦的事;他不缺钱。老舅是那个圈子里资深的人物,和朋友老叶一起睡过很多的老房子,还险些被重温作案现场的逃犯变成莫须有的鬼的一员。时间长了,鬼一个没见,全部都是炒作或误会,所以他渐渐地没了兴趣,打算做几年主播,搞点钱养老。他是有这方面才能的。
老舅家是两层的农村自建房,路上没有灯。他找道士做了风水,从玄学来讲招鬼招到了可怕的地步。但不管谁在他家里总睡得舒服。他和老叶讲了他的想法,把设备都买好了,就准备开播的这个晚上——单这个晚上,楼上的老叶失了踪。南方季风区夏天一样地湿,夜晚像纱一样轻,什么都和往常一样,单单人不见了。
老舅没听见什么响声,他叫了两下,回应是风的呼声。老叶有低血糖,他以为老叶犯病了。急头白脸跑上楼,没个影子,只有那个老式相机嵌在墙里拔不出来。他朝窗外的乡间土路大喊。后来报了警,案发现场显示老叶在墙角猛然失踪了。老舅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现场唯一的疑点就是那个相机。因为相机镜头和墙搞在一起拔不出来——这种嵌合是非常微观的,警察就连墙带机挖了。胶片损伤了一些,只拍到嫌疑人的半身。曝光用的是 B 门(用来拍暗光照的长曝光快门,拍摄时间可达三十秒),即使如此嫌疑人也黑得像块煤,只能勉强看清是个瘦弱的人形。因为线索不足,这个案子成了悬案。
挚友的莫名失踪反而使他重拾了往日探灵的劲儿,他觉得这是真正的灵异事件。他把那堆设备送给了我们家,带着装备又开始满互联网找那个通体漆黑的人,脚上也不闲着。五年,整整五年,他留着胡茬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直到高考热度刚刚下去的那个月,他再也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一条。亲人报了警,调查结果是他在哀牢山附近莫名失踪了,只是景区上个厕所的工夫。然后就再没有音讯。
我对灵异的爱好也是从此开始的。我那时探寻灵异的原因很纯净,就是能帮老舅一点小忙。原因是老舅对我很好,从外地回来的时候总给我们家带些特产,尤其知道我喜欢吃甜的,给我带些当地特色的甜食。我考上大学之前,学余的时间就去研究些民俗传说,对西方灵异也有些涉猎;理论知识丰富,一时间也是圈里有点小名气的角色,但遗憾是从没有实践过。我大学算不上好,也没有争这争那的习惯,所以之后大学的暑假和寒假,大都跟着老舅去四处旅行,长了见识也生了胆子。
老舅的失踪,我是最近的。他去上厕所,我在外面吃着烤肠等,结果快二十分钟也没出来。我疑心,这大爷不会掉坑里了吧,毕竟都奔五十的人了,肠胃平时也挺好的;找景区工作人员看了一圈,没有人,失踪了。我那时心里一寒,因为那个厕所四处都有监控,就是人口拐卖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的。事实是他真的就那么没了,像水一样在云南蒸发了。案子搁置许久,我回了家。
老舅拍了几百张照,但几乎没有清晰的,只能勉强看出来那个人形和老叶拍到的如出一辙。警方串案侦办,但也没有结果。老舅的死对我是很重的打击,那几个月我发了疯地查询关于黑色小孩的灵异传说,抛开一眼假的和特征不符的,我最终锁定了十个传说,其中乌云娜杀人会留尸体,还有其他不太像等等,而几乎吻合的就是黑瞳小孩。它最早被欧洲某座山上的传说记录,而最知名的描述,是近代小说《从人间来》里的,也就是引言的那段。我还没准备好去找老舅,家里就打来了电话,叫我要回去。
我们家大都信鬼神。我没有受到这种荼毒,主要是老舅的缘故,他被家人认为是不孝顺的。我回了老家才知道情况,是老舅的失踪被觉得是不敬鬼神的后果,老人花钱请了做法事的八叔来。他们虽然是信鬼神的,但对神秘的了解不比我多;我在旁边细细看八叔装神弄鬼的动作,假的,单单是骗钱。可我不敢说,不然家里人容易给我灌符水,和老舅是一个待遇。
那时候我就更坚定了自己要去找老舅的决心,我心里鬼是要比这些东西好的。
我去找了《从人间来》的作者,过程很顺利,因为他也关注灵异,而且不算出名——大家只是知道那句描写,而不去看书,就和背金句一样。小说家是个憨厚的人,常常健身,胆子也大,自称从黑瞳小孩手中逃脱。他遭遇黑瞳小孩是在几年前,那时他一阵心悸,盯着那双眸子,身子止不住地软到,说好像面见了世上最恐怖的恐怖。然而求生的意志超过了很多,他爆发起来,一路从家冲到街区闹市,就这么戏剧性地活了下来。
他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那鬼再来肯定也能跑掉,他说。结果我看见那小孩忽然从阴影中现身,在他身后站定,没有动弹。小说家的嘴慢慢地静了,他默默地回头,身体爆发不出小说里写的从漆黑里逃生的力气。我瞪大眼看着小孩墨水般的手搭上他的锁骨,接着他就消失了,像失去了体积一样坠入古登堡界面,到了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切都是编造的,他根本没有逃过。因为我看向小孩的眼睛,我就再也无法向后面以外的方向动弹。那辨认不出五官的脸上,眼白的黑色更浅,然而瞳孔又黑回来。他的眼睛是一片空无,缓步地、匀速地走近,使我蜷在墙角。那座瘦弱而嶙峋的高山,他的阴影缓缓地压了过来,直到冰冷的触感压上我的肩膀。
所以我来到这里,写下这份稿子。
这是很老套的鬼片情节。但是和那些情节不一样的是,你不会下地狱,你只会进后室。所以请安下心来,身在后室的你,已经不再需要害怕黑瞳的小孩了,不会有什么比身在后室更糟糕了。睡个好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