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Level C-371如往常般宁静。
戴安娜走进客房,拿起封面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在上面写道:五月二十一日,下了一整天的雨。此时,大雨正冲刷着她在白天留下的一切痕迹,早已厌倦的鸟鸣声在她的耳中滋生,那是她感到最熟悉的声音。在从未回乡的二十年里,这些嘈杂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起,将她残存的记忆吃干抹净。不过戴安娜正为此感到庆幸呢,那些怪物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她才得以来到这里定居,不至于像大多数人一样惨死在侥幸中。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夹杂着水荡漾的声响,比记忆中的更加沉闷。
请进,戴安娜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位披着破旧的棕色皮革大衣,看不清正脸的男人走了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哈里,戴安娜惊叹道,你竟然能活着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那个冬天就被冻死了呢,让我来瞧瞧,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戴安娜推给哈里一把椅子,哈里坐在椅子上,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扔到床上。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信封,递给戴安娜。
嚯嚯,让我瞧瞧,亲爱的,你又带了什么喜讯回来,戴安娜激动地说道。她打开了黑色外包装,掏出了夹层里的信封,几下便读完了上面的文字。
真的?戴安娜更激动了,你说这是真的?我的家人都还活着?小赫尔曼也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了?哈里点了点头,戴安娜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太好了,什么时候把他们邀请过来,明天?还是后天?拜托,我可等不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戴安娜带着微笑把信封装进自己的背包里,准备再过几天就去见她的家人们。
哈里没有回应。
II
今天,戴安娜早早地就起床了,为她最爱的丈夫——哈里先生,做了一份精美可口的培根煎蛋卷饼。现在,她端着咖啡,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海登的夏日》,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作者是她的小学老师,也是她最崇拜的人,据说前几天已经在Level 49的战壕里遇难了。
窗外的棕榈树仍在摇曳,数量远比去年的多的多。
亲爱的,你醒了,快来吃我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卷饼吧,戴安娜放下书,把早餐端到哈里的面前。哈里几乎是直挺着坐在床上的,从来没有正眼直视过戴安娜。他僵硬地拿起刀叉,用力地切开卷饼,要把盘子敲碎似的,叉起一小块饼皮送入口中,接着饮了一大口咖啡。
戴安娜无心观察他的神情,比起哈里被冻死的消息,眼前坐着个大活人,而且是她最爱的人,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戴安娜蹲在壁炉前,往里面添了一把柴火,随后将它点燃,搓了搓手心,对着那窜火苗。亲爱的,这冬天实在是冷,尽管这里长得跟去年夏天一个样,如果你感到冷的话就来这边的地毯上趟趟吧,戴安娜靠在壁炉旁,对着哈里说道,接着伸展身体,发出舒服的呻吟。哈里正专心致志地享用他的早餐。
戴安娜望向窗外,窗外的沙滩已经从最初的荒地长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这令她感到无比惊喜。至少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太阳会晒到我们了,亲爱的,她说,冬天的太阳又冷又晒的,可真是个灾难!
III
清晨,戴安娜便收拾完了背包,转头将还在熟睡中的哈里叫醒。我想我们是时候去见亲人们了,你知道他们现在待在哪里吗?亲爱的?戴安娜灭了壁炉里的火,接着舒展了一下双臂,兴奋地对哈里说道,就连早餐也忘了准备。哈里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换好衣服和皮革鞋,并没有搭理戴安娜。好吧,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去他们以前待过的地方找就可以了,他们不会走多远的,戴安娜拿起墙上挂着的登山杖,便打开了门,门外的寒风呼啸而来,肆掠着她的皮肤。呼,够冷的,亲爱的,我们走吧,戴安娜关了灯,径直走下楼梯。
戴安娜按着自己熟悉的路线来到了一座城市,尽管在与外界隔绝的许多年早已令她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但至少,她终于能见到这几年里的第二位活人了。
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如同累瘫般猛地坐了进去,紧随其后的是哈里,他小心翼翼地坐了进来,没有声响,甚至连座位上的牛皮革都没有半点凹陷的痕迹。火车站,戴安娜说道,并将背包扔在一旁,手中握着一瓶水,大口大口地饮着。司机转过头来,望着她和哈里,带着些许诧异,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用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随后踩下油门。
车内异常的燥热,夹杂着汗臭的气味,不断窜进她的鼻腔,这使她不得不选择打开车窗。也许是太过疲倦的原因,没过一会儿,戴安娜就迎着寒风睡去了。
IV
女士,女士,戴安娜惊醒过来,司机正喊着她的名字。火车站到了,女士,司机说道。戴安娜在座椅上留下了五瓶杏仁水,缓缓地下车,发现哈里早在门外等她了。嘿,亲爱的,怎么不叫醒我,她笑了笑,接着挺了挺身子,我们走吧,她说道。
喧嚣声很快打破了戴安娜内心的那片宁静,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一番景象使她愣住了。火车站外的人群远比一路上看到的任何一条街道的人群拥挤,且都在往火车站的入口涌去,简直没有了秩序可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戴安娜向身旁走过的陌生人询问道,但回应她的只有冷漠和拒绝。那帮家伙最近打到这里来了,前线的官兵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选择逃难,门口的保安告诉了她事情的缘由。那帮家伙指的是?不知道,听说是反叛军的部队,但鬼知道他们叫什么。反叛军?逃难?这在从未接触过外界的二十年里,世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动荡?戴安娜疑惑不解,但为了完成心愿,她最终选择了——跟着人群走。
戴安娜的身体无法动弹,人流将她带到了一节火车下,她忽然瞟见了车厢上“归乡”的标识牌,那是通往Level C-34的线路。就这样走吧,跟着人群走,准没错的,戴安娜这样想着,并跟着拥挤的人群一同涌进了车厢。
车厢里的气味简直令人作呕,汗臭味、腐烂变质的臭味四处弥漫,速食浓烈的香气与其它气味混合,就连大开着的车窗也无法驱散。只见车厢内有人大喊道,有人呼吸不了了!戴安娜才缓过神来,将头伸到窗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下了车,戴安娜便跪在地上,几乎将昨天、前天的饭菜都一同呕了出来。她转头看着车厢内抬出来的一具一具冰冷的尸体,最后仅存的一丝愿景也化为泡沫消散在空气中了。
V
戴安娜找到了一处生意冷清的旅店。欢迎啊,今天我们店里的第一位客人!老板娘与她的老丈夫拍手庆祝,各位来宾打算住哪间,我们有……就双人间了,十瓶杏仁水在这里,不用找了。谢谢,谢谢,这是你们的房门钥匙。老板娘把生锈的钥匙扣在戴安娜的手心里,并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唉,这里算镇中心,每月租金一万多,不知道怎样才能交的起。老板娘的叹气声时常从大厅里传出,跟着戴安娜走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十分整洁,但各种家具已经出现非常明显的老化迹象,就连床头柜还摆放着老式座机,这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产物了。房间的墙壁并不隔音,仍然能清晰地听见大厅传来的老板娘与其他顾客的谈话声。偶然间,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很耳熟的名字,但又记不起是谁。
你们刚才说的人叫什么,戴安娜走出房门,向老板娘和其他顾客询问道。乔斯林?应该是这名字,我和她已经好几年没有相见了,老板娘拿着钢笔敲打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乔斯林?她的全名叫什么?乔斯林·戴维斯。那是我母亲的名字!你和她认识?戴安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追问道。是的,她在几年前是我们旅店的常客,我和她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在一年前,她声称家里有事,于是离开了这个小镇。对了,她经常提到自己有个聪明可爱但许久未见的女儿,想必就是你吧。老板娘半张着嘴,直视着戴安娜。是的,一定是的!她去了哪里?可能是在东边的小岛那。谢谢,谢谢!
戴安娜再次抱有了希望,她打算在这里借宿一夜,明早就出发。
VI
半夜,戴安娜被屋外的尖啸声吵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快走,快走!躲地下室里去!老板娘沙哑的喊叫声响彻整个旅店,为数不多的旅客冲出房间,大喊着,怎么了,怎么了?但天空显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时间。在嘈杂的喊叫声中,第一颗炸弹在屋外炸响,一面墙径直倒了下去,裸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
走,走!老板娘打开地下室的铁门,招呼着懵住的旅客们。戴安娜也吓坏了,拉着哈里的手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奔去,但她所在的房间又刚好是走廊的尽头,是距离地下室最远的角落。天花板砖块、吊灯不断脱落,戴安娜与她的丈夫几乎是扑向地下室入口的,在最后关头,戴安娜与哈里钻进了铁门,老板娘用力关上铁门,一根柱子险些砸到戴安娜。但无论如何,他们活下来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旅客们众说纷纭,但始终没有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两个小时后,尖啸声停止了,戴安娜艰难地爬出地下室,但眼前已是一片废墟。全镇只有零星的几栋居民住宅和一家报社得以幸存,而此时从报社中跑出来的孩童正抱着一沓报纸,将它们随意抛洒在空中,新出的报纸,是新出的报纸!Level C-34大轰炸!
戴安娜回过头来,正看见老板娘在捂脸抽泣,为她与老丈夫精心建起的旅店而感到悲痛。
VII
第二天,戴安娜从临时避难所里走了出来,整理了她在那片废墟中找回的背包,看见了坐在门口的老板娘,她刚刚从政府那得到了几百瓶杏仁水的补助金,现在正抽着烟,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火车轨道。老板娘似乎注意到了戴安娜,知道她要离开,便叫她停了下来,并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七瓶杏仁水,让戴安娜装在背包里。这一路上打劫的多,拿几瓶杏仁水保命,至少也得留下五瓶杏仁水,老板娘望着戴安娜,眼里闪着泪花。谢谢,谢谢照顾了,戴安娜向老板娘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带着老板娘的视线,沿着火车轨道的方向离开了小镇。
VIII
去往Level C-63的路程很顺利。空气再一次冷清了下来,戴安娜坐在沙滩上,望着遥远的天际线。我想回家,她长叹一口气,躺在地上说道。亲爱的,你有闻到什么气味了吗,戴安娜坐了起来,头顺着气味的方向移动,很难闻的气味,好像……亲爱的?她的视线停留在了哈里的衣服上,衣服上破了许多洞,裸露出了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有许多黑斑,持续散发出肉体腐烂的气味。
亲爱的,你还好吗?戴安娜将一块白色手帕贴在哈里的皮肤上。我还没见过这种症状,不,不,不,你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告诉我啊,她将双手紧贴在哈里的脸颊两侧。我们得去找医生,快,快。在数个小时里,戴安娜四处打听,最终在太阳落下之前,找到了一家餐厅的老板,但他的一番话令戴安娜哆嗦了一阵子。医生?全镇唯一的老医生已经在几个月前就去世了,剩下的年轻医生,也基本都被政府拉去军队里了,现在哪还有自由的医生,没了,早没了,老板摇了摇头,又招了招手,最后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戴安娜的希望最终破灭了。当晚,戴安娜在旅店里租了一个房间,她握着哈里的手,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IX
仅过去了两天,哈里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微笑。他躺在戴安娜的怀里,身体化为了灰烬,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感到惊讶,哈里变成了一个相框,那是他的遗像。戴安娜恍然惊醒,近一个月的时间,自己一直在和一副相框生活。
太阳升了起来,她的眼球逐渐有了颜色。
戴安娜想着这些天的生活,竟感到有丝可笑。她感受到了家人的谈话声,感受到了小赫尔曼的呼吸声,但几声鸟鸣打乱了她的心思,原来她的家人已经在那场大轰炸中遇难了,她也经历了一场。想到这,戴安娜咽下了最后一口杏仁水。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戴安娜想着,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X
三个月后,反叛军冲破了岛屿的防线,大多数居民都坐上船只往外逃,却发现整片海域早已被反叛军控制,等待他们的要么是被枪弹打死,要么是死在异样海潮中。
戴安娜逃到一处森林里,此时的岛屿处于黑夜之中,但又如同白昼一样,炮声隆隆,在她的耳边炸响。戴安娜的腿被炸断了,这令她难以站起身来。在迷雾重重中,在惊恐的眼神中,她似乎看见了有人正在朝她靠近,肩上的猫头鹰徽章使她的瞳孔缩小了一倍。
戴安娜靠着树,从背包里掏出了哈里的遗像与黑色信封,紧紧地抱着它们,如同抱着自己的爱人一般,向上天祈祷着:
愿上天保佑,愿永世安宁。

